我陪著老約翰他們一起欣賞了這場美輪美奐的巡回電影展出,諾裏斯是個好樣的,他一定是從我身上學會了什麽叫作適當的慷慨,即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下盡可能地讓自己在乎的人得到報答和喜悅,我見到了美化過的安琪兒,她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安琪兒,插對翅膀就能上牆當油畫,一個經典的安琪兒有著柔順的頭發,有一左一右兩顆對稱的虎牙,老約翰描述的簡短,但生動,諾裏斯給我們還原了她在沒生病前應該是什麽樣,而不是最後她躺在**,鼻子裏插著管子,頭上因為手術而裹了幾層布料,一根頭發都沒留下的樣子。

整個巡回展出的過程中我一言不發,出奇的沉默,難得有一回我不需要說什麽做什麽,隻是簡簡單單在那兒坐著就好,因為諾裏斯和我的朋友打成一片,雖然他們年紀都大了些,但我相信他和黛比、和我其他的同學們也會相處的很好,智能的學習能力絕對一流,相處起來從不給人壓力,所以他到哪兒都受歡迎。

他和老約翰聊到了我的工作,還有他那家物美價廉的鍾表店,諾裏斯實際是在一張兩年前的報紙上瞧見的老約翰鍾表店招工的消息,但它既然出了,就一定代表了某種含義,冥冥之中的一股契機,正巧那時我無所事事,成日在家也不動彈,諾裏斯便順勢把這份工作推給了我,我才這麽認識的老約翰。

更稀奇的是,鐵皮區的人大多都很照顧同僚的生意,其餘的時間也是各成一派且互不幹擾,我在此之前甚至都不知道阿倫和老約翰也認識。

這段關係就像是一個圈,一個完美的圓形,其中更是一環扣著一環,起點可以在任何人身上,但中心永遠是我的諾裏斯,沒有我就沒有他,沒有他就沒有我。

“謝謝你,孩子”另一個老人說道:“下次你過來,咱們說不準還可以來上兩把橋牌,不是我吹,到目前為止,在這家醫院能贏過我的也就隻有埃倫.......約翰,你記得他上回輸了我多少來著?”

“那小子是出老千的好手”老約翰很不滿地嘟囔了句,接著又對諾裏斯打趣道:“不過智能是不會撒謊的,對嗎?”

諾裏斯點頭,瞧著有點無辜,但又有身為的智能的自信和堅定,說道:“我一向很誠實。”

“再過十分鍾”老約翰看了看手表:“看護就要來替我們測量血壓,檢查我們有沒有偷吃奶油和糖霜,雖然有點遺憾,但我想今天的探視時間應該就到此為止了。”他和隔壁的老頭相互看了一眼,他們都伸出手想和諾裏斯握一握,但伸到一半才想起來諾裏斯不是真人,於是又很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那位老人笑道:“你今天的舉動使我對智能改觀,要知道我以前從來不吃這一套,我以前隻信我用了十來年的吐司機,它老,但它從來都不會把麵包烤焦。”

“我記住了”諾裏斯認真地回應道:“我從沒打過橋牌,但我會回去和林恩先試試,下回我一定來。”他說著回過頭,和我對視著。

冷不丁的,他就把話茬丟到我頭上了。

我一愣,忙回過神說道:“對,我會在家和諾裏斯先練習練習。”

時間不早,但鍾表店還是要照常開,答應了的事就不能反悔。

我是個守信的人。

“我們現在該走了”我說。

諾裏斯閉上眼,一點一點地回歸透明,與其說他消失,不如說他重新回歸了第二個本體,回到了微型成像儀裏,多數時間都不聲不響,隻用感應器來觀察。

帶著成像儀,我們無驚無險地走了出去,沒有再撞上昨天的同款大學男,也沒有第二個黛比會大老遠地趕來醫院,真是完美的一天。

特別要提到的是,最後離開時老約翰的病看上去像是完全好了,胰島素治標不治本,他的眼中沉澱著久遠,又深沉的悲傷,但悲傷的存在反倒促使他去銘記,這是人類必要的情緒,不能拋棄它,隻能和它共存。

這一趟來的可以說是物超所值,我從而發掘出了諾裏斯的新優點。

六年中他替我解決了無數個難題,也讓我看見了他無數個優點(我對他的評價就沒有低過九十分,但諾裏斯缺點唯有一條:有時候過於嘮叨)。

等等、!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馬上就要到第七個年頭了。

一年、不對、一個禮拜就可以發生許多事,認識許多人,可有多少人在六年不到的日子裏甩開手、分開走,有多少人還傻乎乎地停留在原地,我能在六年後重新審視諾裏斯的存在,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展現出了他存在的意義和價值,這種價值與我生活中的獨立並肩而行,成為不可取代的特例,城堡的騎士證明了自己的英勇無匹,他沒有被日複一日的寂寞和等待所吞噬,走出城堡的當天就開始試著融入外界的生活,和外頭的人打成一片。

我不是個很喜歡被安排的人,但我不排斥被命運安排,比如昨天就是充實的一天,我靠著兩條腿幾乎把肯辛頓給走遍了,諾裏斯回去後也表示大開眼界,並順勢提出想多跟我出去走走的要求。

奇怪的是,當我被充實的日程表,還有大學男和黛比製造出來的一係列麻煩給迷暈腦子以後,我就沒怎麽想到阿倫了。

明明我們最近才在一起不是嗎?

我帶著這樣的疑惑打開了鍾表店的店門,這店已經淪落到不上鎖也不會有小偷來光顧的境地,好在兩天曠工的下場沒有兩年曠下來那麽明顯,鍾表走走停停,都不帶積灰的。

我熟門熟路地往工作間一擠,看店是次要,休息是主要,我一向主次分明。

我休息時不喜歡管別人怎麽樣,諾裏斯不願意總是在成像儀裏觀察這個世界,他要的是到處看,到處走,我替他重新導出了人形外觀,並設置了半徑,他可以在店裏,在離店不遠的距離內有條不紊地晃**,這是我給他的特權。

他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我看得出來。

“克朗鍾、木製座鍾、還有裏頭藏了啄木鳥的鍾,這裏就像個時間博物館。”

諾裏斯看起來尤其喜歡那個帶啄木鳥的。

“我說過的,這兒就跟時代的遺跡一樣”我的聲音隔了一層玻璃,吐出來的字都像隔了一層霧一樣:“隔壁胖老板的店比這裏更大,我就是在他那兒找到了你,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這一切發生在你還不是三代智能以前。”

“我記得,那時我仍舊沒有被喚醒,但終端與那台電腦的記憶依然共存,我什麽都記得。”諾裏斯回答道。

“我還記得你對著我大聲說著你的卡上少了多少多少錢,隻為了把我給買回去”他調侃著:“雖說我不是很讚成某些很浪費金錢的決定,但現在,我的確很想讓你把它們都買回去,我會雇人定期上門清理的,這些鍾值得擁有這樣的待遇。”

“很不巧”我打斷他:“你看上的都是非賣品,老約翰留著它們不肯賣,不過他說等他從病房裏逃出來了,就送我一塊兒。”

“那我可不可以要那個啄木鳥的?”

“想得美吧你。”

沒有外人,我和諾裏斯時不時地聊上兩句,再接著低頭修改我的實習報告,氣氛相當融洽。

我們沒有刻意地去維持,它就是那麽融洽。

我到目前為止,還是沒有想起阿倫。

我們前天才見過,我們對彼此的新鮮感還沒有過去。

連老約翰都說我們是漂亮的一對。

但我就是想不起他。

不知過了多久,白天到晚上是有多久,最多不會超過五個小時吧。

諾裏斯都在外頭逛了一圈了。

緊跟著,我聽見了外頭的停車聲,大陣仗,猛踩油門之後一個橫向漂移就停在了老約翰鍾表店的門口,四個輪子快速擦過地麵的聲音。

這種變著法兒想讓別人開罰單的作風讓人很熟悉。

我和諾裏斯同時抬起頭。

阿倫出現在店裏。

他手裏拿了兩張,不知道是電影票還是什麽,總之他直接跳過了存在感異常明顯的諾裏斯,明顯他更想尋找的是我的蹤跡。

這會兒我終於想起他來了。

“今天不用加班?”我從工作間裏探出頭,問道。

“加班個鬼”阿倫說話都有點喘:“我先跑去了你家,半天沒人開門,我於是就跑來了這兒,你果然在這兒”

他進來後找了半天,等看見我後就從褲子的兜裏翻出票子:“瞧我拿到了什麽,兩張驚魂夜的觀影券,還是最佳位置。”

“恐怖片?現在?”

“對,咱們現在出發,正好能趕上開場。”

他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就想走,諾裏斯已經完全被他無視了,我隻好掙開,為難道:“你是不是忘了我還得替約翰看店........”

“讓諾裏斯看吧,他拉不動門,但是招待客人還是可以的”阿倫指了指在一旁站著的諾裏斯,不以為然道:“有危險就啟動警報,三歲小孩兒都會幹,相信我,他不會有事的。”

“..........”

我瞅瞅諾裏斯,又瞅瞅阿倫。

成像儀還攤在工作間的台子上,一閃一閃。

說實話我有點想去,但是又不太好意思撇下諾裏斯。

我老是撇下他,都快成習慣了。

這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