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層大巴到站通報,磁性的機械女聲簡直可以去童話書裏當旁白,用它的聲音來哄小屁孩們睡覺肯定比自家的父母好,因為智能做什麽都很有耐心,它可以被設定成所有小孩兒的母親,而且在他們調皮搗蛋,又或者拿勺子把自己的門牙崩掉的時候,它也不會對自己的孩子生氣。

唉,我小時候怎麽就沒有享受到這種人工媽媽的福利呢?

我小時候.......

我小時候是什麽樣的?

我使勁去回憶,但是已經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想掀開被封存的記憶,可惜過程總被打斷,當我回過神來時,雙層巴士的聲音已經很有耐性地一連通報了兩遍:肯辛頓街西克區,健康中心到了,希望您乘坐愉快。

愉快地去醫院,再愉快地付賬單。

真貼心。

這麽說吧,托小茶杯的福,我現在勉強還能保持良好的心情,沒有被醫院那股劈頭蓋臉的病氣給傳染。

車子慢悠悠地開走了,車屁股後頭烏煙瘴氣。

有幾個剛從醫院包紮完傷口的人還在很誇張地大聲咳嗽,就站在我身邊。

..........

聯合都市的綠化有時就和得了斑禿的成年人一樣,這裏很茂密,那裏也很茂密。

但是該禿的地方,它連根毛都不剩。

我們得習慣。

我帶著諾裏斯下車,下地剛站穩,耳機裏就傳來諾裏斯的聲音:“他們都是病人?我看他們都不怎麽笑。”

“正常,知道自己有病的人通常都笑不出來。”

我這麽跟諾裏斯解釋道。

來醫院的人不可能是來度假的,我心說我要是染上一場小感冒,或者每半個月都要來打一次胰島素的話,那我怎麽著都快活不起來,健康中心影響人的心情,來這兒就意味著你身體出了毛病,為了治病還得花上一筆要價不菲的診費,整棟建築裏除了護工複製人對你友善點兒,正經的醫生就跟阿倫說的差不多,都是一群混蛋。

能治好當然好,治不好就得乖乖躺在病床-上。

至於躺多久,這就看心情了。

“看來這地方不討人喜歡”諾裏斯說。

“治好了就喜歡,治不好就不喜歡,人都是很現實的”我回答道。

我來的次數很少都不怎麽喜歡這裏,又何況是那些動不動就得來這兒動一場大手術的人呢?

進去後我找到了前台登記處。

“你好,請問約翰摩爾斯在哪一間病房?”

前台複製人看了我一眼,露出一個相當程序化的微笑,我能夠看見她嘴裏上下兩排,整齊的牙齒。

諾裏斯的感應器也一閃一閃。

他在觀察。

剛才他觀察病人,現在他觀察複製人。

我誕生出一種假象,有點想把剛才巴士上的聲音安到她的身上,感覺會非常匹配。

也許這依然是我的錯覺。

也許,她已經笑的很累,非常非常累;

這名複製人,她真的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稍等”前台處的接待複製人動動手指,麵前的透明橫式屏幕上就切出了一份病人資料:“約翰.K.摩爾斯是嗎?他在三樓零六號病床,上去左轉後第六個門就是。”

“謝謝。”

我們上電梯,這個時間段的病人和家屬都很少,諾裏斯直到電梯裏隻剩下我們兩個時才說道:“她的手指頭缺了一塊,應該是老型號了。”

“老型號還留著嗎?”我奇怪道:“我以為過期了就得去報廢。”

“不是過期”諾裏斯說:“有些地方保留老型號很正常,用慣了也不舍得換,以前的複製人綜合性很強,比如醫用型就可以同時擔任就助產士和護理員,等到他們的手臂因為逐年的工傷和損耗而變得不再靈敏時,那麽擺放在入口接待病人也是可以的。”

“如果受到損傷,那他們也會有痛感嗎?”

“有,我剛才觀察了她的型號,二十年前的原型機都備有痛感開關,製造商認為這樣做有助於他們更快地產生共情反應。”

然而二十年後我們知道了,這樣的設置根本就不科學。

複製人能感受到的就隻有疼痛,且記憶裏也隻會保留疼痛。

共情反應不是這麽來的。

“........這就是我願意給你買成像儀,卻不願意買他們的原因。”

我得知了前台接待員被保留的原因後,由衷地對諾裏斯說道。

見到老約翰時他正和鄰床的老頭聊天,我的情緒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放鬆了下來,踏踏實實地長出了一口氣,然後重新揚起笑臉,這些動作都發生在轉瞬之間,我想隻有諾裏斯注意到了。

我沒有冒犯任何人,也沒有冒犯任何老頭的意思,但上了年紀的人身上總是有股說不出來的,不好具體描述的味道,我母親曾語帶抱怨地把它稱之為‘老人氣’,意思是這味道透著腐朽和黴味兒,它無色無形,就潛藏在空氣中,無孔不入。而且最可怕的是有這種氣味的老人在哪兒都一樣,連他用的家具和床鋪都會染上這股味道,聞過並且對這種味道有條件反射的人,他們的下場就會和我一樣,一秒都不能多呆,腳下的路都不用看,滿腦子就隻想著如何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開。

有些老人沒有,有些則一開始沒有,但是離開了熟悉的地方,或者來到了類似於健康中心這樣討人厭的地方,那種氣味可能就會被激發出來,反正什麽都有可能。

謝天謝地,他沒有。

和我預料的一樣,老約翰是個幹淨整潔的老頭,而他沒有老人氣的這一優點更是讓他那受人喜愛的程度又上了一個新的台階。

我向他隔壁的病友自我介紹了一番,那位老人看著很活潑,不過年齡上要更老一些,身上的味道不明顯。

他問我是不是前幾天經常來這兒的另一個小夥子,問我是不是那小夥子家的女孩兒(就是女朋友的意思),畢竟我們兩個都那麽漂亮,還都那麽年輕。

我說是的,我們是一對,但是剛成,在一起的時間還沒超過三個禮拜。

“三個禮拜並不短”那位老人家意味深長地說:“從不喜歡到喜歡,往往需要三年甚至更長,而反過來,找個理由分開,往往隻需要三天。”

“...........”

我笑了笑,打開了成像儀的開關,諾裏斯也適時地出來打招呼,他不樂意在別人麵前說是我的管家,那樣會顯得很生疏;他自稱是我的朋友,負責定期檢查我身體情況,還成天關心我心理健康的那種朋友。

“我聽安琪兒說過,感謝她終於把你帶來了,你叫什麽來著?”老約翰沒有任何的不適,他就是用他的眼睛隨意地衝著諾裏斯表麵豐滿,但實際空虛的軀體看了幾眼,並沒有仔仔細細地觀察他,甚至都沒有把他當成一台機器。

“諾裏斯,當中兩個r的諾裏斯。”

“噢,諾裏斯”老約翰跟著複述了一遍,然後笑著說:“我知道這個名字,它的意思是極光。”

“是的,它來自一本一九六二年的童話故事集,我在林恩十二歲時得到了這個名字,保留至今。”說到這裏時諾裏斯很高興,他甚至用成像儀把當時的照片投射到了我的小茶杯上,投射出我十二歲時第一次看見他那會兒的表情。

我看上去蠢的要死。

“嗯,不錯,跟我想象的一樣”偏偏老約翰和隔壁的病友都很捧場:“那會兒她瞧著就和我的安琪兒一個年紀,不過安琪兒有虎牙,她有自然卷的頭發。”

“她說為了將我帶回家,她的卡上已經少了將近兩個零。”

“促銷員的陰謀,別去理他們。”

“我兒子曾經做過促銷員,不過是賣吐司機。”

“不錯的職業!”

“那是!不過之前我兒子為了他家的漂亮保姆和他老婆吵架,結果你們猜怎麽著,竟然是智能管家勸好了他們。”

“哦?真的嗎?我可以問一問他用的是哪一款型號麽?因為oasis三代很少有機會和二代的前輩們交流,我很樂意跟他聊聊。”

“下次我兒子來,我問問他樂不樂意..........”

等等,他們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居然都把我晾在了一邊,你們敢相信嗎?

我就這麽看著諾裏斯喧賓奪主地搶過了我的戲份,在老約翰和其他老頭麵前大受歡迎。

我竟然還有點兒嫉妒?

“請問........”

老約翰跟諾裏斯聊了一會兒,斟酌著提出了一個要求。

我和諾裏斯同時轉過頭,看著他。

“我可以再見一見我的安琪兒麽?”

我又轉頭,看諾裏斯。

他仍是微笑著,身體和五官完美的不忍心去碰觸。

他仍是透明的。

“可以,當然可以。”

他這麽回答道。

諾裏斯有儲存記憶的卡片,也可以在旁人的解說下塑造他們夢中的場景,我的小茶杯顯然太小,他於是把屏幕切換到了病房裏那塊巨大的淡綠色牆壁上(這樣做會很消耗內核,就像打遊戲時連開十幾個外掛那樣,稍有不慎就容易陷入死循環,不過諾裏斯是新型的三代,所以應該沒問題)。

牆壁上倒映出很規整的一塊方形,像是一場無聲電影的巡回展出,老約翰靠著描述拚湊出了他的安琪兒,隔壁的老人也描述著自己初戀情-人的五官,諾裏斯的搜索庫在這時候大-發光彩,他盡力地去還原,專注認真,從頭到尾都沒有不耐煩。

在這一刻,他就是這間病房的救世主;

是活生生的,諾裏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