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時之後,林恩改頭換麵,脖子上的紅疹徹底消失,她身上穿的潔白的睡衣換成了純色的棉質T恤和卡其色運動褲,休息的地點也從睡眠艙變到了沙發。

很不巧的是,她沒能多堅持一會兒,就又睡了過去。

我沒有錯過她臉上的任何表情,觀察主人已經成了智能的必修課,林恩先是從沙發的靠枕後頭抽出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愛情寵兒(惡俗的名字,她最近看的書都離不開愛情兩個字),翻了不超過二十頁,她漂亮的眼皮子就上下打起了架,有一下沒一下地迷瞪著眼,在看到書中的女主人公用五部顏色的手機來區分自己的五個情-人,並且那幾個情-人已經全都正式亮相以後,那對眼皮子終於痛快地合上了。

她沒來得及找到理由,但是她成功地回絕黛比了——用她自己的方式。

我在她補覺的過程中替她回絕了四個電話,並答複了一份語音留言、、確切的說應該是兩份,一份來自健康中心,一份來自老城區的家用電話,老約翰看來是從阿倫先生那兒聽說了不少東西,打過來很大概率是想慰問幾句,而另一通留言的內容則極其黏糊,三句離不開一聲寶貝,說話人當然是昨天那場鬧劇的罪魁禍首。

估計這會兒他也剛醒。

我不打算繼續稱呼他為阿倫先生,這樣顯得他有多老成、多受尊敬似的;

他哪點都不值得我尊敬。

我有些個幸災樂禍,揣測著犯錯的人會有什麽反應,興許他昨天回家痛定思痛,揉著自個那頭亂七八糟的頭發,還有被頭發遮住的腦子,然後他發覺什麽都想不出來,就決定好好的睡上一覺,等天光大亮,他的腦瓜子終於在今早晨時又誕生出了某些騙人的把戲,是的,他要把這段關係盡可能地維持地久一點,但這是不可取的,所以這通留言我必須得替林恩盡數刪除,還要刪的很徹底,因為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阿倫不是什麽好人,他幹的最大的好事兒就是向林恩推銷了三代智能的好處、把老約翰送去打胰島素,其他的,比如他送來的海鹽蛋糕,比如他們舞會上的第一支舞,其他所有讓我產生嫉妒情緒的玩意兒,統統都不值一提。

智能的判斷不會出現錯誤,除非它知道什麽是嫉妒。

而當我把留言全部刪除,一丁點備份都沒留下後,林恩她也差不多醒了。

回籠覺總是睡不長的,不過我希望她的夢裏不再有連環殺手的身影,就隨著那隻巨大的氣球上升,那感覺貌似挺不錯,否則被人追殺一晚上的滋味(那連環殺手的名字大概就叫肉桂葉).........我隻能說這種事不多見,在夢裏也不多見,還是不要輕易地嚐試了吧。

我打賭她是被餓醒的。

她早飯午飯一起沒吃,就又睡了一覺.

她再不吃東西,就得去健康中心,和鄰床的老約翰作伴,兩人可以來上兩把撲克,誰輸了誰就先去打針。

噫,這太糟糕了。

我一貫是最了解她的,沒人比得上。

而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果然還是離不開生-理需求。

“我夢見漢堡了,我要吃漢堡。”

她微微張著嘴,睡眼惺忪,但是依舊直視著我,口氣讓人發自內心地想溺愛她,把天底下所有好吃的漢堡全都訂購到家裏,還要疊的整整齊齊,再放到她麵前。

不過,哪天要是她夢見自己趴在窗戶上啃星星,那可就不太妙了。

那我隻能老老實實地勸她,星星隻在夢裏能吃到,如果她不介意廉價超市裏十袋一裝的劣質星星糖的話,也可以試試看。

“我以為你至少會夢見你剛才看的書,至少會夢見書裏的人”我笑著說。

愛情寵兒裏是怎麽寫的?既然是寵兒,那就是全方位地被寵愛,女主人公要麽不動,一動就是橫劈五條腿,連跨五條船,最可氣的是她把這五段關係處理的很好,堪稱勇士一般的壯舉。

“.........”林恩沉默了幾秒,想想還是沒心情跟我討論剛才看的那本藏在沙發角落裏的劈腿聖經,隻是十足可愛地瞧著我,嘴巴裏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吃漢堡。”

她總是想一出是一出,並且要什麽沒什麽。

我回頭檢查了下冰箱,很遺憾地得出結論:

“家裏的儲備食材我看看,哦,最多還能做一頓肉丸子,不過沒有調料了,這也是個事兒。”

沒有味道的肉丸子,就好比唱藍調音樂的歌手換成了白人,沒有靈魂。

我有些抱歉地看著她:“要不咱們出去瞧瞧?”

“這個點的早餐店要麽打烊要麽偷工減料,另外我覺得漢堡其實可以延後兩天。”

她看了看時間,像是做了什麽重大決定般重重點了下腦袋:“蘋果派正當其時。”

那就......蘋果派?

我不能更讚同地點點頭:“相當不錯的主意。”

我偷偷地慶幸,她不用去粉紅桃子了,那地方男男女女聚集的太多,像老約翰似的好人也沒幾個,而且暴躁激-烈的音樂會把她耳朵給震壞,她要去的隻是甜品店,繞過兩個街區再直走五百米,然後提著一盒美味的派回來,吃不完的還可以留著晚上做宵夜,接著就等著在睡眠的過程中讓它們一點點地轉變為脂肪,完美的選擇。

我無法品嚐到食物真實的味道,但我堅信她喜歡的我都會喜歡(僅限食物,不包括人)。

她單腿站著,套上鞋子,套完一隻又套另一隻,看她的動作就有種昏昏欲睡的衝動。

這會兒是星期六下午,周末一直是偷懶的好日子,底-層人民都能偷懶,躲在花蕊裏的蜜蜂都要休一天假,它們忙活了一整個禮拜,肚子吸飽了花蜜,就想當然地要好好地消化一陣,透過花瓣的縫隙,午後的陽光則慢慢投射進它們的身邊、頭頂,空氣中呈現出一種緩慢、怠惰的氛圍。

林恩拎著小羊皮的包,錢包,這就要出去了。

“嘿,等等”我喊住她。

“怎麽了?”

“這是周末,而且隻有兩個街區,我想我們可以慢慢地過去,散散步怎麽樣?”

散步而已,不會花太長時間的。

“況且智能偶爾也需要透透氣”我滿懷善意,出發點也是善意,隻是不忘提醒她:“隻是、我想說的是:請別忘了帶上我,我隻是想透個氣。”

隻要她拿上成像儀,我就能和她一起,至少是一起散步。

我很少向她提出要求,但我知道她一定會答應;

智能的主人,她的冷漠和不近人情隻限於陌生人,對我就永遠不會;

付出十幾二十次換來一次請求的機會,這很值得。

林恩沒說什麽,不過她脫了鞋,走近了終端,接著把微型成像儀揣進了她上衣的口袋裏,隻露出最頂端的感應器,重新又穿好鞋,動作一氣嗬成。

她帶上我,我們一起去買蘋果派。

我的身體消失了,現在我在她口袋裏。

口袋很大,我感覺我的身體一直在晃**,不過還在能夠忍受的範圍,不是過山車式的顛騰,那樣就不叫散步了。

我的聲音還在,隻是我試著盡量少些話語,我要把注意力放在這段不到一公裏的路程上,我要仔細觀察所有的店和指示燈,觀察過路的行人,我甚至一眼就能看出他們哪些是家用型複製人,哪些是趁著超市蔬菜打半價而跑出來曬太陽的大老粗,噢!我還看見有人吊著胳膊蹲在馬路邊上,這家夥跟蒼蠅為伍,麵前還放著塊寫了字的紙板,上麵寫道:智能毀了我的生活。

............

我想這都不必詢問,一定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那人我見過”林恩也瞧見了,她知道我看見了什麽:“他的家原來在山頂上,隻是後來他失去了所有,申請完破產之後,一點值錢的都沒剩下。”

“可憐的家夥”我說。

“不可憐,因為他失去的時候從沒想過之前他做的決定,結果現在還拿智能當做失敗的藉口。”

林恩她在某些時候簡直是鐵石心腸,從不抱無意義的憐憫。

“富人區的山頂跟咱們住的半山腰可不一樣”她玩笑著說:“他們甚至還有帶跳板的泳池!啊,一群會享受的家夥。”

“咱們現在走到哪了?”我問她。

“還差五百米”她回答說。

“那裏是不是光盤店?”

“嗯哼,想進去看看嗎?”

“請讓我去看看”我的聲音有些激動:“有一部電影我一直想跟你推薦,它非常有諷刺意義,不過搜索庫裏隻有刪減版,那些好的部分全被刪除了,我希望在這家店裏能找到它。”

“現在我知道了,趁我睡著的時候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看這些東西?”林恩被我勾起了興趣:“叫什麽名字?我們一起找找。”

“原名應該不是這個,不過譯名聽著也不錯”我說道:“這部電影叫:《鳩占鵲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