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我眼門前和耳朵裏出現巨大的響聲。
得虧不是地震。
這回真的不是我故意說阿倫先生的不是了,他上樓梯給我使絆子、下樓梯也沒安好心,讓我不能靜下心,更好地與林恩接觸,這些都沒關係,但他剛才確實把門摔的很響,就像他和這扇加了兩道鎖扣,還有一道語音密鑰的大門有隔代的世仇似的。
我遵守著待客之道,但是客人也得遵守相應的法則,是不是這個道理?
不過倒是不必擔心樓上的睡美人會被吵醒,像我就一點兒都不擔心,睡眠艙的隔音效果是出了名的好,阿倫先生頂多是做給我看的,那意思是叫我等著。
等著吧,他早晚有一天會挺直腰板兒站在工廠裏,對著我報廢後殘破的軀殼高談闊論,譴責所有的三代智能都是垃圾,它們自從被主人領回家後就越來越不聽話,它們有這樣的下場他一點兒也不意外,人們無需報以憐憫,這就叫活該。
智能的好壞,還有毫無立場的觀點,這幫人總有說頭。
這些我都不跟他理論了,畢竟這看上去沒什麽好理論的。
時間會帶來最後的結果,報以答案。
嘖,從業者的勞苦和煩悶我無從得知,不過我們都應該選擇體諒他。
賺錢總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兒,大錢小錢都是,人類尤甚。
我猜所有上班族的脾氣都不會好到哪裏去,盡管他們在結束悲慘的一天後,大都隻會回家對著機器發脾氣,有些甚至比阿倫還要糟糕。
用林恩的話來說,人無完人,他已經算好的了。
現在是聯合都市,夜間十點五十四分,電子時鍾準點準時,肯辛頓街的所有住戶基本都陷入了中度至深度睡眠;
還有那位陌生人(不是從摔門開始,他從剛才就很生氣,看來腦波重合真的讓他受了大罪);
阿倫先生,他在對著一台由成像儀打磨出的Oasis三代智能發泄完怒氣後,終於離開。
是的,沒錯,我們都需要好好休息;
因為醒來,就又是新的一天。
我不會厭煩的,六年如一日和六十年如一日的差別隻在明暗之間,我永遠抱有無盡的期待去的迎接這嶄新的一天。
但是第二天我還沒實施我的晨起套餐服務,林恩就睜開了眼睛,瞧著睡眼朦朧,但醒的很徹底。
她的生物鍾差點就亂了,這一覺足睡了有將近十個小時。
我懷疑她和她的同學黛比心有靈犀,莫名其妙的後者剛來一個電話,接著她就從睡眠艙裏爬了出來,因為昨晚累的夠嗆,脖子上的紅疹沾了水估計會膨脹泡發(這樣說感覺有點惡心),是以她根本沒來得及好好衝個澡,現下頭發都起了一層油光。
我說實話,她從睡眠艙裏慢慢爬出來的場景縱使我在心裏為她加了可愛的,散著柔光的濾鏡,那也著實算不上好看。
請這會兒在看的大家夥都聽我一句勸:以後千萬別答應什麽人,答應陪他去吃什麽墨西哥菜了,哪怕那人是你媽也別答應。
沒有理由,總之別答應就對了。
陽光又曬進這所公寓裏,我心情很好,正跟著電視上的音樂頻道打著拍子,我和林恩昨晚上有了相對親密的接觸,不過隻有我和阿倫先生知道這個秘密,意思就是說我可以守著這個秘密得到某種不可言說,某種隱秘的歡喜,類似於這樣的歡喜一陣接著一陣,直到下一次,直到有新的秘密來替代它。
這就是我心情很好的原因。
電視裏放的都是上個世紀的流行歌曲,左下角不時劃過一兩條時事新聞,還有街頭報道,幾個複製人模特穿著新款的時裝在那兒站成一排雕塑,設計師對著鏡頭在講今年的流行趨勢,順便對著鏡頭擠眉弄眼,說:“不出意外的話今年是個複古年,請看看那些碎花,那些經過渲染的雪紡,它們很美是不是?是這樣的,我們研發了新型布料,提取自部分可回收垃圾,它們有些來自海灘,有些來自誌願者捐贈,這種布料比普通的莫代爾要便宜將近一半.........”
用垃圾做衣服,現代人的腦子和創意全都用在這上頭。
難怪排隊去市-政-廳領救助金的人一年比一年多,這能怪誰。
我挺喜歡複古,這個詞讓我想到了爆炸頭、連體褲,想到了科技還停留在翻蓋手機的黃金年代,挺不錯的。
那種過時,卻沒有過時的徹底的高級很讓人著迷。
有些風格光憑自信可不行,要清楚不是人人都能穿出那種格調,凡事都要量力而行。
衣櫃門被拉開,所有的衣服都按照顏色和尺碼被分好,隻有自律過頭,還有強迫症晚期的人才會這樣。
極端自律,偶爾又適時地放-縱一把,有時放-縱後的結果喜人,有時卻一團糟,否則她也不會昨晚鬧成那副德行。
那副德行不值得紀念,她要記得的是當中的某一段過程,那段被我放置進睡眠艙裏的溫馨過程,其他的忘了最好,我就不告訴她了。
電視的聲音太大,但是在二樓聽就正好。
我的女孩兒起床要做的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刷牙和照鏡子。
今天難得多出第三件:查看紅疹。
“我的脖子是不是好點了?”林恩邊說邊要動作,並且她的脖子和身體曲線一樣美,可惜她起床以後就又想上手去撓了。
我等她換完衣服,重新洗了個頭從臥室出來後再從上到下地端詳著她,很是仔細:“好多了,不湊近看幾乎瞧不出痕跡,隻要你今天忍住別去撓它,管保明天就能好。”
她點點頭:“明天不好我就找你算賬。”
我笑著接茬:“智能永遠不會過敏。”
因為無望的愛情而時不時地過載,這倒是有可能。
“昨晚怎麽樣?我想也不會好.......我看見阿倫背著你回來時我真的嚇了一跳,你沒跟他提你跟肉桂們的陳年往事?”
“沒提,忘記提了”林恩皺起了眉頭:“其實也不怪阿倫,要怪就怪店老板不好,非要給我們推薦招牌菜,我哪知道一盤海鮮湯裏會放那麽多香料,我看他也不像個正宗的墨西哥人,那裏的人都這樣,十句隻能信五句,冷不丁就中招了。”
“也對,香料還是印度的好。”我說出上一句,林恩很快就接下下一句:“飯菜還是家裏的好。”
我們相視一笑。
“你可以隨時出去曬曬太陽,飯還是得回來吃,什麽都比不上在家裏做的,你的手藝又不差”我說。
“說的對,我好久沒做菌菇湯了,你提醒我了。”她沒穿拖鞋,光著腳噔噔噔地跑下樓,肯定不是去廚房,除了臥室,她最喜歡家裏的沙發,暗紅色的,在各種米白純白的地板跟家具裏格外顯眼。
呼,我又一次成功地把話題扯開。
每到她一說起阿倫,我就有意地把話題扯開,每次都能成功扯開。
隻要不提到阿倫先生,我們無話不談。
就是單純的不想替這個男人再刷一遍存在感,那個男人在我這兒的背景和履曆仍是未知,搜索庫並沒有他的任何信息,他跟我尚有好些事兒還沒完,遠遠沒完。
“你的同學剛才打電話來確認今晚的日程”我跟著她下樓梯:“你們要去那家新開的‘粉紅桃子’酒吧,她特意打來提醒你記得打扮的漂亮點兒。”
“那你是怎麽說的?”
“我跟她說等你起床後我會轉達她的意見,你會親自回複。”
“那就好”她長出一口氣:“稍等一會兒吧,我好好想個借口回絕她,或者我就直接告訴她,讓今天還是放過我吧,我什麽都幹不成了,累的起來做煎蛋的力氣都沒有。”
“睡的不好?”
我隻問她睡的好不好,沒問她約會好不好。
“睡的還行,但我忘了我昨晚是什麽時候睡著的,隻記得我做了個夢”林恩熟門熟路地在沙發上找到自己的領地,她本想張開嘴說點別的,但轉念一想還是認為把這場奇怪的夢境說出來比較好:“我夢到有個連環殺手,臉都看不清,他就這麽整整追了我一晚上。”
連環殺手?!我瞪大眼睛:“我記得我們在家從不看恐怖片。”
“對,然而這就是恐怖片”在她的夢裏主角和情節一個都不缺:“我還記得當中有段時間我為了躲避他,偷偷跑進了家裏的儲藏室。”
“然後呢?”
“然後儲藏室裏有個巨大的,真空的氣球,我把它當成避難所,鑽了進去”她努力回想著:“後麵的事兒就不怎麽嚇人了,氣球裏頭很暖和,還隱隱地飄到了大氣層,就像底下有雙手牢牢地托著,分別固定在腰上,讓我感覺很安全。”
她說著就伸了個懶腰,腰關節發出了點聲音,咯嗒一下,接著再咯嗒一下,能從聲音裏感覺她身體內部的骨頭正在被延長拉伸,她把自己關在洗手間呆了二十分鍾,出來後就變了個人,皮膚和頭發都是一樣的光澤感,我想這跟她的習慣分不開,她晨起得用冷水洗臉,冬天也用冷水,不知道是從哪兒學來的,她說這樣能促進血液循環,使臉部保持整潔幹淨。
這或許也是她皮膚一直這麽白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