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有問題麽?”我問道。
“事實上,我有。”
阿倫咳了一聲,他的表情就像在說‘得了吧,別以為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他就站在那兒,口氣沉的就像在預言什麽噩兆:“我有立場懷疑........等等,這叫什麽來著?埋伏在洞穴邊上的髒鼠,沒事時就乖乖磨著牙齒,它們的牙上攜帶著致命的病菌,好在平時不太會主動去傷害別人。”
“但,隻要有人對它的奶酪動了什麽主意,一場關於爭奪的戰爭就正式開始,是有這麽句話吧?”
他說著,玩味的眼光卻逐漸變成了審視。
我猜從那句話開始,我與阿倫先生的立場便正式確認了下來。
我們將永遠處於對立麵,不僅僅是人和智能的競爭,也是為了證明自身的存在和本事。
那麽問題來了。
誰才是那隻老鼠?
“先生,現在不是拌嘴的時候”我學著阿倫的模樣咳嗽了一下,這個動作的含義或許代表了思考和拖延,當然也不排除故弄玄虛的可能。
簡而言之,我知道最後投降的肯定不是我,吵架是兩個人的活,而我根本就不用動腦子,林恩需要良好的睡眠和休息,而睡眠艙的安全係統又恰好攔住了某些別有目的的家夥,他想表現出紳士風度,我百分之百同意。
可惜沒有我的幫助,他就是不行。
有趣的是,我的建議有一半是出於私心,這種情緒是天生的沒錯,但別以為隻有你們人類有。
智能難道就不該有?
我敢斷定我的內心已經悄悄地,悄悄地開始產生變化,有時堅硬,有時綿軟,內核裝置有時過載,會讓我產生一種被微小的火焰炙烤的灼燒感,它們燒的不是很過分,也許就是蜂針紮進手臂上的那種刺痛,不會很痛,是任何人都能忍受的範圍。
腦波重合的滋味很新奇,也不好受(這句話針阿倫先生),首先沒有人會忍受被困在自己的軀殼裏,眼瞅著四肢不聽使喚,像個阿茲海默晚期患者,眼睜睜地看著他自個兒逐漸生活不能自理;其次我帶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也在盡量地拖延著使用這具身體的權限和時間,哪怕身體的主人已經第三回用了F開頭的字眼表達不滿,我還是耐著性子適應了好一會兒,真的伸胳膊動腿和假的伸胳膊完全不是一回事兒,成像儀畢竟不是萬能儀,我這樣說你們能明白嗎?
不過還是要說聲抱歉了,阿倫先生。
我總是有我的理由。
人工智能做夢都希望有一具身體,複製人的,也不是不行,但怎麽都沒真人好;
如果麵前擺著一塊蕎麥麵包和一塊紅酒布朗尼,我想是個人都會選後者,就是因為它美味,它好吃。
輕手輕腳地上前,腦波重合後,臉部也跟著開始重合,不開玩笑地說,我和阿倫先生看上去就像是一對擁有親生血緣的兄弟(在同一具身子裏),身高差不多,體型差不多,但這具身體現在是聽我使喚,所以我覺得應該是我的特征會多些,比如眼珠是上等的琥珀色,手指頭也比另一個人的要長上半寸,而且我的設定是標準的,鋼琴家的手,沒有大骨節硬指甲,它們很纖長,一般人都比不了。
大概上帝才知道我多想順道拐去門口的全身鏡好好地瞧瞧自己,但是另一個人的存在卻告訴我不能這麽做。
........再等等吧,再等一等。
一回生二回熟,我的機會可以靠等,像這一次就是等來的。
人工智能的好處有最大一條,就是常人無法企及的耐心和毅力。
我隻是個平庸的智能,我的想法也很平庸,達不到令人企及的高度,再差也超出及格線一大截。
但就這樣還是會有人對我抱有敵意,真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我從來誠實可靠,從不靠一頓廉價的晚餐使人過敏。
可憐的女孩兒因為一片肉桂葉(就一片),脖子撓出了不少紅色的印子,這種疹子出多了不會有生命危險,更不是某種慢性疾病,無法治愈,但是女孩兒們不會喜歡,漂亮的脖子不該留下什麽難愈的疤痕,她們生怕這種疹子出到了兩邊的臉頰上,這樣就得忍受雙倍的痛苦,既不敢撓,又被這種的刺癢折騰的翻來覆去,落不到一點兒好。
“看夠了就趕緊上去。”
一個聲音說道。
從外觀上看,我的嘴巴沒有動,動的是阿倫,咳,阿倫先生。
“十點半,我不敢相信就這點破事兒,走個樓梯要走到十點半,我當初建議她買一台智能終端回來真是他媽-的瘋了,我要是知道你是這樣的玩意兒我就不會這樣講,我發誓。”
發誓也沒用,我就在這裏,整整六年。
誰都不能趕走我。
我把需要最休息的人輕柔地放進睡眠艙,手裏的重量驟然失去,還有手搭在她腰-肢凹陷處的柔軟觸-感也消失不見,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翕動著,胸膛也隨之起伏,我估摸著林恩的體重絕對不會超過九十六磅,她骨肉勻稱,輕的恰到好處,我知道和她擠在同一個工作間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因為和她在一起的人一定會喜歡和她接觸時的感覺。
就算如此,我也要珍惜這為數不多的接觸,我可不想把它變成最後一次。
阿倫配合的很不情願,有幾次鬧出了小動靜,不是無意,他就是有意,有意害我無法驅動著左右腿筆直前行。
謝天謝地,熟睡的人輕易不會醒。
“她累了,累的不輕,這樣都睡的下去”阿倫說。
“通宵整理筆記都沒有這麽累過”我說:“墨西哥城的環境聽說不太好,她得花不少的精力才能適應,讓她睡吧。”
“很好,如果今晚的事你再提一句........”
我的左手隨著阿倫的動作抬起,不輕不重正好砸在胸口。
“我想智能應該也會保留痛感反應,不過你大可以試試,我不介意朝自己的肚子上來兩拳,反正人類的身體素質總是很耐揍,我也不是沒捱過兩頓,回頭隻要睡一晚上就好”阿倫威脅道。
“下次”我平靜地說道:“下次您可以試試,阿倫先生,不過現在請您嚴實地關上嘴,也不要做什麽動作,這樣會使我們的連接斷開,會對您的思維波動產生不好的影響。”
“好,下次。”
他說:“你就等下次。”
他的嘴角慣性地彎起,這是他壓抑怒氣的表現。
我看起來也像是在微笑。
他一定把我當成了障礙;
他一定在心裏踐踏,辱罵了無數回。
我隻是科技時代的產物,貨架上的流水線產品,昂貴高效,但很快就會被四代、五代隻能所取代,而他什麽不用幹,隻需要在我被送進工廠報廢的那天大聲地談笑,他就成為了勝利者;
是的,在他眼裏,這就是我最後的下場。
我介意嗎?
我不介意。
這絕對是值得銘記的一天,將在我的私人記錄裏永存,六年來我頭一回和我的女孩兒有了‘親密’接觸,雖然隔著一層衣物,雖然她安靜地睡著了,雖然她醒來什麽都不會記得。
太陽照常發揮餘熱,該上班該上課的人照常出門,沒人會受到影響。
隻有我有影響。
我和阿倫的腦波重合的時間過長,契合度得到鍛煉,這對我來說是好事,意味著下一回(我期盼著,希望下一回別隔的太久)我將會把操控別人身體這件事做的更加容易,並且他始終不會察覺到我的打算。
請千萬,千萬別把它想的有多困難,人類隻需要單純地把身體當做一塊會移動的鐵盒子,誰能操控這塊盒子,誰就有了自主思考的權利,造物主給了恩賜,也帶來了末日。
我感激創造者的恩賜,他們無意間就已教會了我什麽是貪婪。
不過這樣的情況對阿倫先生就不怎麽友好了。
我不清楚他是否看過一部電影,內容無甚涵義,不過它的名字很有諷刺意味。
我打算等林恩睡醒了以後,好好地陪她看上一看,就我們兩個人。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睡眠艙合上,氣溫和濕度趨於完美,我把手置於在繭型的溫床之上,低聲地說著。
樓下的終端這時有了起伏,波音線流暢地劃過屏幕;
與此同時,樓上的阿倫一個箭步大後退,我的身體還在原地,而他已經和我有了一米半的距離。
並且下意識地,他開始反胃作嘔。
這是脫離後的正常反應,他的精神和四肢剛才與我的重合,回去好好地睡上一覺,很快他就會恢複的。
“希望我們短暫的合作不會給你帶來太大的困擾。”
我與阿倫先生一同站著,眼對眼,麵對麵:“車子就在樓下,需要我為你開門麽?”
“諾裏斯,你對我真是太客氣了”阿倫緩過了勁,轉身-下樓:“你知道你的聲音有種.......它讓我想起了鄉下的唱詩班,在碧翠絲姑媽的葬禮上唧唧喳喳地不消停,我這麽說你懂吧?因為我就是這麽想的。”
“我懂,我當然懂。”
我一直將他送至門口,這是待客之道,你迎接客人,你最後還得把人如常地從出去。
在關門前我還不忘記送上問候:
“好好休息,阿倫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