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婆子閉上眼,終於說了出來:“老奴的父親,當年是太醫院的備選醫士一年,他與一位至交好友一同赴京趕考太醫。他自恃醫術高明,為人傲氣得很,總覺得自己一定能考上太醫……”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然後呢?”商蕙安問。

柳婆子沉默了很久,才繼續道:“結果……結果落敗的是他,考上的,是那位至交好友。”

院子裏靜了一瞬。

薛崇忍不住道:“所以他惱羞成怒,把人殺了?”

柳婆子哽咽道,“他一時不忿,與那位至交爭執起來,結果一時情急,失手……失手將人打死了。”

“他害怕事情敗露,便……便拿著那位至交的身份文牒,頂替了他的名字,進了太醫院。”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渾濁的淚水順著枯槁的麵頰滑落,“啪嗒”滴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薛崇聽完,忍不住啐了一口:“殺人害命,頂替他人身份,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真不要臉!”

柳婆子的臉色更加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赫連崢麵色沉沉,隻瞥了柳婆子一眼,淡淡道:“繼續。”

柳婆子渾身一顫,知道今日是躲不過去了。

她不敢再瞞著,她伏在地上,聲音沙啞地顫顫巍巍繼續道,“我父親進了太醫院之後,最初倒是勤勤懇懇,為了防止身份被發現,他一直很小心,也不敢出頭露麵,生怕引起別人的注意。”

“但他醫術精湛,慢慢地,也混出了些名堂。尤其是他最喜以毒攻毒之法,也最擅長此道,時間一長,柳被人發現了端倪”

“有一天,某一位大人物找上門來,要他辦一件事,說是要往陛下的藥裏動手腳,他當時都嚇壞了。”

說著,她解釋道,“當時的陛下,便是當今這位陛下的父皇,也就是先帝爺。”

她解釋完,發現赫連崢、商蕙安還有薛崇都盯著她,眼神仿佛看傻子一般。

“那大人物是什麽人?”商蕙安問道。

“……不知道,父親留下的劄記裏沒寫,估計是怕泄露太多,會被滅口。”她尷尬地笑了下,繼續說。

“我父親起初肯定是不同意的,可那人不知怎的,就查到他並非考進太醫院的那人,而是冒名頂替的。並以此要挾,說他如果不聽話照辦,就要去父親那位至交的家鄉,找證人來證實他假冒的身份。”

“我父親受他脅迫,被迫在藥裏動了手腳,直到把先帝的身子一點點掏空。……”

赫連崢的臉色又沉了幾分,要不是他能沉得住氣,隻怕已經上去把柳婆子掐死了。

柳婆子避開他的眼神,又轉向商蕙安,“但那人還不滿意,還要他出麵,指認燕王為幕後主使,指認太醫院院判陶太醫,為幫凶。後來,燕王被捉拿回京、自盡於獄中,陶家也被逐出京城,永不錄用。……”

“令尊真是好手段!”商蕙安幾乎將帕子擰碎了。

果然,當年外祖父就是被柳婆子那個冒名頂替的父親所陷害的,難怪外祖父會在他的劄記裏留下那樣的記錄。

柳婆子尷尬笑了笑,心虛地接著說道,“事後,那個大人物擔心事情敗露,便要斬草除根。我父親有所察覺,舍下家當,隻帶了些金銀,連夜逃出京城。”

“那位大人物不甘心,還派了人追殺,我父親也是九死一生才輾轉回到家鄉,之後便不敢離開家鄉了。也是躲了幾十年才堪堪保下一條性命。”

“我幼時也學了些醫術,原是想繼承父輩衣缽,奈何世道艱難,女子生存不易,後來種種波折坎坷,我輾轉入京,意外到了公主府,這才有了後來之事。”

柳婆子口中,她父親全然無辜,除了害死至交之外,一直都是受害者,她也是迫不得已才害人。

可一個連至交好友都能下手的人,一個恩將仇報毒害主子的人,又能無辜到哪裏去?

商蕙安冷笑著拆穿她,“你這般粉飾太平,從言語中將你們父女二人從那些罪惡中摘出來,就真的能將過去所做的錯事全都一筆勾銷了麽?”

“若沒有他的至交好友,他隻怕連京城都到不了,太醫院那位陶院判也對他有知遇之恩,他要真無辜,你這一身本事又是從哪裏得來的?總不能你天賦異稟,不用人教,看本書就能把自己什麽都教會吧。”

柳婆子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的,囁嚅道,“……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們的眼睛,你這姑娘看著挺年輕,沒想到如此老道。”

“不是我老道,是你們父女倆太過無恥!”商蕙安霍然站起,滿臉怒容,“你父親恩將仇報,殺人越貨,占人身份,貪圖名利富貴,壞事做盡,你也不遑多讓!”

“你在公主府為奴,公主才是你的主子,你卻收了駙馬的好處,為了一己之私,謀害端陽公主腹中的孩子,還害公主也喪失了生育能力,你也是恩將仇報!”

“後來你離開公主府,又到了我父親衙門裏做廚娘,你把自己說的可憐又無辜,但凡我父親心狠一點,你都做不了那個廚娘,他因為心善,想給可憐人一條活路,卻引狼入室,引來你這等心腸歹毒的豺狼!最後把命都丟了!”

“你也好意思在這裏侃侃而談,你父親是如何被逼無奈才去害人、他不過就是貪圖名利,不舍得那太醫的身份給他帶來的諸多好處罷了,算哪門子被迫?”

“難不成是別人讓他殺人越貨,占人身份,莫名頂替?他要是有勇氣去京兆府自首,哪裏還有後來的事情?”

商蕙安氣急了,心中壓抑多年的怒火,一口氣噴湧而出,要不是柳婆子還有大用,她不一定能忍住不動手!

這些話,無疑是把柳婆子的遮羞布徹底扯下來

柳婆子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上半天氣:“我父親,當年他……他……”

“他什麽?”薛崇不耐煩地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