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他,他一直覺得愧對他的好友,也愧對陶院判……”柳婆子的聲音更低了:“他雖然藏在家鄉,道那些事,一直是他心裏的刺。”
“臨終前,他把這件事告訴了我,還把他這些年偷偷記下的東西,都交給了我。”
商蕙安目光一凝:“什麽東西?”
柳婆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一些……一些方子。”
她咽了口唾沫,繼續道:“他在太醫院那些年,幫著貴人做過不少見不得光的事情,所有的藥方,他都偷偷記了下來,還有脈案,也都存了一份副本,說是……萬一哪天事情敗露,可以用來保命。”
赫連崢與商蕙安對視一眼。
“那些方子和脈案現在何處?”赫連崢問。
柳婆子搖頭:“不……不在我這裏。當年離開京城後,我就把它們藏在了老家。後來,後來就再也沒回去過。”
薛崇氣得想罵人,被赫連崢一個眼神止住。
商蕙安蹲下身,與柳婆子平視:“你老家的具體位置。”
柳婆子咽了口唾沫,報出一個地名。
赫連崢對薛崇道:“記下,派人去找。”
薛崇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商蕙安站起身,看著柳婆子那張蒼白的臉,沉默片刻,道:
“你對自己做那些事,可曾有過半分悔意?”
柳婆子沉默許久,最後伏在地上,泣不成聲:“商大人是好人,他真的是難得的大好人,他過世之後,我就一直後悔,他那樣的人,本不該英年早逝的。商姑娘,你娘……她也不是自然病逝的!”
商蕙安到嘴邊的話卡在嗓子眼裏,臉色驟變。
赫連崢抓著柳婆子的領子,將人提起來,“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我說,蘇挽月蘇夫人,是被人害了的……”
柳婆子害怕的用眼睛偷瞄赫連崢,猝不及防對上,他冰冷,如臘月冰霜的眼神,“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蘇夫人是被人害的!”
商蕙安抓住赫連崢的手腕,“殿下放她下來,讓她慢慢說。”
她的聲音隱隱有哭腔,表情卻很冷靜。
赫連崢“嗯”了一聲,將柳婆子放下來。
柳婆子摸了摸脖子,劫後餘生的她,將自己縮成了一團所在床角,瑟瑟發抖。
“……其、其實,那個白麵無須的男人不止找過我一次,他後來又找了我第二次,要了一張能讓人身體迅速垮下去、最後像暴斃身亡的方子……”
身體迅速垮下去,最後暴斃身亡。
商蕙安回想著母親當初的狀況,在父親過世之後,她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她一直以為母親是因為過於懷念父親,精神垮了,身子才跟著垮的,沒想到……她也是被人所害。
她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掐進肉裏!
她拚命想忍住那股衝動,但是她忍不住了!
商蕙安衝上去,狠狠甩了柳婆子兩個巴掌,更一下掐住了她的脖子!
“為什麽?!你爹害了我外祖父,你害死了我父親還不夠,還要見我娘一起害,我家是跟你有什麽深仇大恨?!為什麽要一直追著我家裏人禍害!”
“蕙安,蕙安你鬆手……”
赫連崢連忙抓住她的手腕,商蕙安才恍然回過神來,柳婆子被她掐的直翻白眼,就要喘不過氣來了。
她猛的抽回手,狠狠喘了幾口粗氣。
柳婆子也驚懼地大喘氣,卻因為喘氣喘得太急,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
“什,什麽外祖父,我父親分明說過,他那位至交,還未成……”
她猛然想到什麽,婚字卡在喉嚨裏,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難不成,你是燕王的,後人?!”
商蕙安沒有糾正她,就讓她這麽以為吧。
柳婆子卻在短暫的錯愕震驚之後,又猛的跪下來,連連磕頭,“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我不知道……”
商蕙安沒有再說話。
她憋著淚意,轉身,與赫連崢一同走出了那間屋子。
天幕沉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又漸漸消失在夜色裏。
商蕙安站在廊下,望著天邊的幾點殘星,久久沒有說話。
赫連崢握住她的手,“她會得到她應有的懲罰的,她眼下,還不能死。”
商蕙安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
赫連崢張了張嘴,想安慰她,又無從說起。
“我隻是在想,那個既想要我父親死,又連我母親都不肯放過的人,到底是誰?對方能指使一個能在宮裏隨意進出的太監,還能用得起那種帕子,那這人在宮裏的地位,想來不會太低。”
說著,她頓了下,“殿下應該已經進宮打聽過了,可有什麽線索?”
赫連崢聞言露出一絲無奈,“我問過太祖母了,她不肯告訴我,還讓我以後不要打聽了,隻說讓我以後照顧好你。青嬤嬤也不肯說。”
太後讓他別打聽,青嬤嬤也不肯說。
商蕙安反複回味著這些話,回去的路上,她想了一遍又一遍。
一片混沌裏,馬車突然顛簸了一下。
她的思緒被打斷,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是極為荒謬的念頭,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但排除了其他所有的因素,這最不可能的,便是嫌疑最大的。
她閉了閉眼,顫抖著聲音道,“殿下,你可知,鳳鳴宮皇後娘娘跟前的那個公公,叫什麽名字?”
赫連崢倒了茶,遞給她,不解道,“你怎麽突然想起問鳳鳴宮的人?”
商蕙安接住茶杯,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你就說,你知不知道?”
“鳳鳴宮的內侍總管姓唐,我若是沒記錯的話,他應該叫唐……”
赫連崢的話音戛然而止,手一抖,茶壺沒拿穩,跌回爐子上去,還潑出來一些,澆在了火苗上,發出“滋滋”的聲音。
“唐什麽?”商蕙安目光沉沉,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唐、大、年。”赫連崢一字一頓。
結合那塊帕子,還有太後的態度,他就算不想將兩者聯係起來,也不得不聯係起來。
他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不可能。皇後她……她為什麽要針對老師,和師母?”
商蕙安冷笑一聲,“那就要問,皇後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