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楚時安抵達柳子書院門前,正撞見徐麥嬌和徐土順跌跌撞撞地鑽進巷子裏。
他順手給身後追來的債主指了路:“他們往這邊跑了!”
待債主們呼啦啦追著去了,楚時安才轉身走到自家的涼飲攤子前。
見攤子前圍攏的學子和街坊還沒散去,正七嘴八舌地說著方才的鬧劇.
他便站在一邊,聽大夥你一言我一語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個分明。
小四見著了他,連忙擠開人群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幾分興奮的紅意:“山哥,多虧了小璿姐!
她早料到徐家人會來鬧事,提前就給我們做了萬全準備,還細細吩咐了應對的法子,這才讓那對兄妹吃不了兜著走!”
楚時安,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阿姐此次行事,倒是合他心意。
別人敬我一尺,我便敬人一丈;你惹我一尺,我還你一丈。
隨即,他附到小四耳邊,輕聲吩咐了幾聲。
小四應了聲,又跑回到攤子前,清了清嗓子,朗聲笑道:“今日多虧各位學子仗義執言,才保住了我們攤子。
為表謝意,今日中午攤子上的涼飲和粽子,全部半價售賣!”
這話一出,攤子前頓時響起一陣叫好聲。
楚時安掃了眼攤子,見小四三人各司其職,倒也能忙得開,便轉身往濟仁堂走去。
那些債主討債氣勢洶洶,徐土順和徐麥嬌這次定然躲不過去,最後隻定會逃去濟仁堂,找徐大夫出麵兜底,他去那邊瞧瞧情況。
阿姐雖不在意徐家那對兄妹,對徐大夫父子卻是十分關心。
幾個時辰後。
楚家院子裏,楚晚璿正忙著泡梅子醋。
她將晾幹了表麵水分的梅子,一顆顆放進幹淨的醋缸裏,鋪一層梅子,便撒上一層晶瑩的冰糖。
楚時安湊過來,一邊幫著遞梅子,一邊把方才在濟仁堂的所見所聞緩緩道來:
“濟仁堂中的光景實在算不上好看,徐土順和徐麥嬌哭喪著臉縮在堂屋角落,債主們堵在藥櫃前,嗓門一個比一個高。
徐大夫站在當中,臉色鐵青,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可再怎麽說,徐土順也是徐家的骨肉,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債主扭送官府。
末了,徐大夫終究是舍下了平日裏的體麵,求債主們容情,再寬限些時日,還說欠下的債他們徐家認,但凡有一分法子,也絕不會賴賬!
他還立下字據按了手印,承諾一個月之內必定湊齊欠款。
那些債主看在徐大夫的麵子上,這才勉強鬆了口,拿著字據走了。”
盛晚璿聽完,將手中的梅子輕輕放進缸中,在心裏輕輕歎了口氣——雖替師父倍感委屈,卻也並不意外這般光景。
前世便是如此,徐土順欠下的這些爛賬,最後全是師父變賣了家產才堪堪替他們還清,張大嘴家卻是一分錢都沒出。
事後,師父一家便搬去了府城,從此再沒管過兄長家的任何事。
算下來,師父搬去府城的日子,差不多就在這一個月之後,恰逢桂泉縣流寇動亂之前,他們已經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阿姐,你說有什麽法子,能讓徐大夫和張大嘴一家斷親嗎?”楚時安問。
“這事不用我們操心。”盛晚璿放下手中的冰糖,語氣平靜地說道,“便順其自然吧。”
且讓張大嘴一家盡情作踐折騰,師父攢夠了失望,自會徹底抽身離開。
到了府城,師父一家會有更好的出路。
師父會收下府尊家的嫡女為徒,師兄也能拜在告老還鄉的孫太醫門下潛心研習醫術,就連鴻兒的病,也能在府城尋到良方徹底治好。
她現在隻想多賺些銀子,待師父一家去府城時,能幫襯他們一把。
至於師父給張大嘴一家還債這事,她不打算插手。
師父不經曆這些,終究下不了決心離開這吸血的一家子。
梅子和冰糖交錯鋪至醋缸三分之二處,盛晚璿再舀來上好的米醋緩緩倒入,待液麵剛沒過梅糖表層便停了手,特意在缸口留足大半截空隙,為後續發酵留夠餘地。
十缸梅子醋釀下來,統共用去六十斤梅子、六十斤上好米醋。
餘下七百四十斤未去核的梅子,盛晚璿打算盡數做成鹹梅醬。
她先將梅子用鹽仔細醃漬妥當,裝入壇子放一旁靜置,還得每隔幾個時辰翻動一次,確保每顆梅子都能均勻沾到鹽味。
這般醃上兩天,再把梅子取出來瀝幹水分。
隨後將醃製梅子的鹽水倒入鍋中,添上適量清水與糖,一並煮沸熬成料汁。
緊接著,把瀝幹水分的鹹梅子盡數盛入早已消毒晾幹的雙唇覆水壇中,再將熬煮好的料汁淋入壇中,直至液麵沒過梅子;
之後往壇沿的凹槽裏注滿清水,蓋上配套的碗狀壇蓋,便完成了水封保鮮。
後續隻需留意壇沿的清水不枯竭、不沾染油汙,定期更換新水,壇內的鹹梅子醬便能在厭氧環境下長久存放,不壞分毫。
隻是這七百四十斤梅子醃下來,耗去的鹽量遠遠超出了盛晚璿的預料,家裏的存鹽竟見了底。
她又取了五兩銀子遞給楚時安,讓他去買些鹽回來。
也是這時,盛晚璿才從楚時安口中知曉自家有市籍,買鹽的額度遠比尋常百姓多上不少,隻要不私自販賣就行。
“那你上次怎麽不說?”盛晚璿挑眉看向他,語氣裏帶著幾分嗔怪,“還白白要了我五百文跑腿費。”
“有嗎?我怎麽不記得了。”楚時安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雙腿一邁就往門外走,“阿姐這鹽肯定等著急用,我這就去讓人送回來!”
盛晚璿在心裏快速盤算了一筆賬,揚聲叫住正要出門的楚時安:“大批買鹽是六十五文一斤,這五兩銀子,你得給我帶回七十八斤鹽來。少一斤都不行,聽見沒?”
楚時安說過,來家裏幫忙的兩位嬸子都是可信之人。
這兩日相處下來,盛晚璿也瞧著她們手腳麻利、嘴嚴本分,是個實在可靠的,所以如今說話行事,有時也就沒那麽多避諱。
話音落下,那一頭的楚時安早已溜沒影了。
“阿姐,這鹹梅子醬,你是打算做什麽呀?這麽多量,總不可能是咱家自己吃吧?”田辛兒湊上前來,好奇地問道。
“這用處可多了。”盛晚璿笑著應道,手裏還在收拾著醃梅子的壇子,“這可是去腥提鮮的好東西,梅子裏的果酸能軟化肉質、中和腥膻。
不管是燒魚、鹵鴨、燉排骨,還是調涼菜、做蘸料,加一點這梅子醬都好吃,比單用鹽醋調味要鮮爽得多,滋味也更有層次。”
“回頭讓時安送去縣裏的大酒樓試試水,隻要遇上懂味的掌櫃和廚子,說不定咱這些鹹梅醬能一次性全賣出去呢。”
田辛兒眼前一亮,臉上滿是驚喜:“真的?”
“試試唄。”盛晚璿語氣輕快,“我要是開酒樓的,知道有這麽一味好調料,定然全給收來,做獨一家的招牌滋味。”
“可這做法瞧著也不是很難,人家會不會轉頭就學了去?”田辛兒追問。
“所以得等市麵上的梅子徹底下市了,我們再開始這波生意。到時候人家想學,也得等明年梅子上市才行。”盛晚璿解釋道。
田辛兒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把銀子進賬,樂嗬嗬地應道:“好嘞,都聽阿姐的!”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小四他們推著板車,興高采烈地回來了。
這才剛過中午,帶去的兩罐涼飲和所有粽子就賣了個精光。
雖說這次是半價出貨,卻是他們擺攤以來賣得最多的一次,三個孩子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笑意,喜滋滋地圍著盛晚璿說個不停。
廚房裏給他們留了飯,三人也不耽擱,匆匆扒拉完,又麻利地裝上新一罐涼飲,推著板車再次出發,趕著去做下午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