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學子們都齊刷刷向著小四他們,徐麥嬌慌了神,手指著小四抖個不停,尖聲叫道:

“你胡說!我二哥才不會偷家裏銀子!都是楚家人攛掇的!他們就是沒安好心,見不得我家過好日子,才故意挑唆我二哥做這種糊塗事!”

“到底是誰見不得誰過好日子啊?”一個清亮的婦人嗓音突然傳出人群。

隻見人縫裏擠出個穿青布碎花短衫、手裏搖著蒲扇的婦人,正是桂泉縣十裏八鄉都認得的柳媒婆。

她腰圓體胖,嗓門亮堂,往人群前頭一站,自帶一股壓場的氣場。

她上下打量著徐麥嬌,撇著嘴開了口:“你這姑娘,瞅瞅你自己紅光滿麵的,身形滾圓,一看就是平日裏不缺吃不少穿的體麵人家。

再瞧瞧這幾個孩子,瘦得皮包骨,好不容易守支了個小攤子討生活。

你倒好,非得跑來攪黃人家營生,到底誰見不得誰過好日子啊?”

她蒲扇往徐土順那邊一指,語氣更利,“還有你家二哥,這麽個人高馬大的漢子,難道是沒長腦子的傻子?旁人叫他偷家裏銀子他就偷?

真當我們都眼瞎心盲啊,你說啥我們就信啥?”

徐麥嬌被懟,心裏不滿,狠狠剜了柳媒婆一眼,尖聲嚷嚷:“你誰啊?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也不瞧瞧自己什麽德行,多管閑事不怕惹禍上身?”

柳媒婆冷笑一聲,手裏的蒲扇拍得啪啪響:“我是誰?我是柳媒婆!管閑事怎麽了?我柳婆子就是見不得你這麽欺負人!

這桂泉縣的道理,還輪不到你個撒潑耍賴的丫頭片子說了算!”

她往前湊了兩步,蒲扇直指徐麥嬌的鼻尖,“自家出了偷銀子的敗類,不趕緊回家關起門來管教,反倒來這兒欺負幾個缺衣少食的苦孩子!徐家的臉,都被你丟幹淨了!”

她上下打量了幾眼徐麥嬌,語氣裏滿是譏誚,“那賀家,好歹也是縣裏數得著的富戶,前幾日還因著徐大夫的名聲,特意上我這兒打聽徐家姑娘,想讓我出麵說和,結門好親事。

我今日才知,徐家姑娘竟是這副撒潑耍橫的做派!”

柳媒婆搖著蒲扇,嘖嘖連聲,“也難怪你攤上徐大夫那樣的好二叔、小徐大夫那樣體麵的堂兄,卻遲遲說不著婆家!

就你這模樣、這性子,誰家敢娶?真是白瞎了徐大夫的好名聲!”

一聽這話,徐麥嬌像兜頭潑了盆冰水,炸毛的勁兒瞬間蔫了大半,氣焰也矮了半截。

這可是柳媒婆啊!

她可是桂泉縣最拔尖的媒婆,專做城裏富戶乃至鄉紳的親事。多少村裏姑娘想攀高枝,全得靠她搭橋牽線,這桂泉縣誰敢得罪她!

那賀家來找她說親,想來是假不了的。

徐麥嬌平日裏仗著徐大的名聲,在親事上百般挑揀,一心就盼著嫁個體麵人家。

今日要是得罪了柳媒婆,回頭她在那些富戶跟前添一句半句的壞話,往後別說賀家,怕是全縣的體麵門戶都要繞著她走,她這輩子都別想攀上好親事了!

徐麥嬌立馬沒了之前的尖利:“你……你別胡說八道!”

柳媒婆見她氣焰消了大半,冷笑一聲,手裏的蒲扇慢悠悠搖著:“我胡說?方才你撒潑耍賴、滿口汙蔑人的樣子,在場這麽多人都瞧得一清二楚!我哪句話是胡說?

我先前就納悶,你們村明明有個呂媒婆,為人實在,撮合莊戶人家的親事向來靠譜,賀家怎麽反倒舍近求遠找到我這來?

敢情是呂媒婆早摸清了你這性子,壓根不敢接這樁活!”

柳媒婆往前又湊了半步,蒲扇輕輕一抬,指向徐麥嬌,“哪家娶媳婦不圖個賢良淑德、安分守己?

就你這樣的,哪個媒婆敢把你說給體麵人家?這不是明擺著害人子弟,砸自己招牌嗎?”

徐麥嬌被堵得啞口無言,又氣又怕,眼眶憋得通紅,卻不敢再像方才那樣撒潑罵人。

再鬧下去,她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思來想去,她實在別無他法,隻能搬出最後一張底牌:“你既清楚,徐大夫是我親二叔!

今日你要是敢出去亂嚼舌根壞我名聲,我二叔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柳媒婆像是聽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當即嗤笑出聲:“你就這樣的,一個普普通通的農戶家姑娘,要長相沒長相,要德行沒德行,你那點臉麵,算得什麽名聲?

還用得著我特意出去壞嗎?”

她話鋒一轉,眼風掃過小四手裏的憑證,語氣裏滿是嘲諷與質問,“你還知道自己有個好二叔啊?

倒是睜大眼睛瞧仔細了!這幾個孩子手裏的憑證,可是你二叔親手開的,上麵的印信都蓋得清清楚楚、半點不含糊!

你倒好,大庭廣眾之下張口就說這憑證是假的。

你二叔蓋的紅印明晃晃戳在紙上,你是眼瞎看不見,還是連自己親二叔的筆跡和印信都要汙蔑?”

她聲音又沉了幾分,語氣裏裹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字字擲地有聲,“醫者言行,向來關乎人命,半分容不得輕慢。

徐大夫的醫術醫德,在這桂泉縣向來有口皆碑,街坊鄰裏誰不豎起大拇指信服?

偏偏到了你這親侄女這兒,竟這般不屑一顧,張口就詆毀抹黑!

說句難聽的,就你這心性、這作風,別說書香門第看不上,怕是連尋常正經人家都要掂量再三。

我這手裏的好姻緣,可不留給你這般無狀無德的姑娘!”

柳媒婆搖著蒲扇,目光掃過眼前這群學子,語氣裏添了幾分點撥警示,放緩了語速卻字字懇切,“徐家姑娘,看在你二叔的臉麵份上,我勸你一句,還是長點心吧!

這兒是柳子書院,你跟前這些都是讀聖賢書、明禮知恥的學子,個個通透事理、能辨是非,心術端正得很。

他們可不是鄉野間那些被你威脅兩句,就會順著你說話的無知村民!

你在這兒撒潑胡鬧,除了把自己的名聲徹底攪爛,半分好處都討不到!聽我一句勸,趁早回家,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說完,也不等徐麥嬌應聲,柳媒婆把蒲扇往胳膊彎裏一夾,抬手甩了甩青布碎花襖的衣角,轉身便走。

腳步利落幹脆,頭也不回,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丟給徐麥嬌。

徐麥嬌臉色唰地變得慘白,渾身的氣焰瞬間垮得一幹二淨,眼裏滿是慌亂無措。

呂媒婆不肯接她的親事,柳媒婆又明著斷了她的高嫁路,她這輩子怕是真的隻能嫁去尋常莊戶人家。

到頭來,說不定連肯要她的莊戶都難找。

就在這時,人群裏不知哪位學子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裏:“賀家?不會是賀斂之賀兄家吧?聽說他家裏正給他相看親事呢!”

而賀斂之恰好就在現場,他本是和幾位同窗約好,做東請大夥喝涼飲,剛走到攤子前沒多久,就遇上了這場鬧劇,沒曾想竟被人扯進了話題裏。

當即就有學子笑著起哄:“賀兄!快過來瞧瞧!這可是你家裏給你瞧上的姑娘?”

眾人紛紛轉頭,目光齊刷刷聚在不遠處的少年身上。

連徐麥嬌也猛地回過神,順著聲音瞧過去。

隻見一個身著學子服的公子哥,眉眼周正,又帶著幾分貴氣,正被幾位同窗圍著推搡著上前。

賀斂之被推得踉蹌了兩步,俊臉漲得微紅,急忙擺手否認,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別胡說!

桂泉縣裏姓賀的人家多了去了,未必就是我家!諸位同窗莫在這胡言亂語,平白壞了姑娘名聲!”

他哪還敢多待,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又怕再被起哄,匆匆朝同窗們拱了拱手:“這涼飲改日再請大夥喝。今日在下還有事,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便撥開人群,頭也不回地匆匆逃離,腳步都帶著幾分慌亂。

天呐,那麽醜一個女的,還這般蠻橫無禮,家裏不至於這麽害他吧!

這邊徐麥嬌卻是一眼就瞧呆了。

原來賀家要相看的,竟是這麽一個俊朗周正的好少年!

偏偏在她撒潑耍無賴、被柳媒婆當眾嗬斥的狼狽時刻,所有不堪都攤在了他眼前。

她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幹了,手腳冰涼,臉色慘白如紙。

先前的囂張、撒潑、狡辯,此刻全變成了紮心的針。

柳媒婆的話在耳邊一遍遍回響,賀斂之倉皇逃離的背影更是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

完了,全完了。

她一直期待的好姻緣,就這麽被自己親手攪黃了,往後怕是再也找不到這麽好的親事了。

徐麥嬌隻覺得天旋地轉,像是天塌了一般,雙腿一軟,竟險些栽倒在地。

旁邊的徐土順眼疾手快扶住她,壓低聲音急道:“小妹啊!早叫你走你不走,這下丟人丟到家了!”

可事情到此還沒完。

“在這,徐土順在這!”

粗嘎的喊聲從人群外圍炸開,伴著雜亂的腳步聲,幾道身影撥開圍觀的學子和街坊,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

來人是徐土順的債主們。

有臨江樓的夥計、萬利堂和玉滿樓的打手們,個個麵色沉凝,眼神如鷹隼般掃過人群,精準地鎖在了徐土順身上。

徐土順乍一瞧清來人,魂兒都快嚇飛了,哪裏還顧得上身旁的徐麥嬌,怪叫一聲,拔腿就往人群外衝。

臨江樓夥計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徐土順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徐土順!可算找著你了!

先前欠我們的酒錢飯錢,拖了半年有餘,今日總算肯露麵了?趕緊還錢!”

萬利堂的打手也緊隨其後,手裏攥著泛黃的欠條,指著徐土順的鼻子道:“還有你欠我們賭坊的錢,連本帶利一共二百兩,今日必須結清!別想再耍花樣推脫!”

玉滿樓的打手也湊了上來,嗓門洪亮:“我們東家說了,你欠樓裏錢再不還,就送你去見官!別以為躲著就能了事!”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將徐土順圍在中間,討債的聲音此起彼伏,引得圍觀的人越聚越多,議論聲也嗡嗡地響成一片。

圍觀人群竊竊私語,看向徐家兄妹的眼神裏多了幾分鄙夷;

街坊們更是指指點點,把徐家的醜事翻來覆去地念叨。

徐麥嬌本就被柳媒婆斷了高嫁的路,心神大亂,此刻見債主們找上門來,更是慌得魂不守舍。

她又氣又急,拽住徐土順的另一隻胳膊,聲音發顫卻還強裝鎮定:“你們別胡說!我二哥怎麽會欠你們錢?定是你們認錯人了!”

“認錯人?”臨江樓夥計冷笑一聲,指著他的臉道,“我就算認錯親爹,也不會認錯你這個老賴!

你常在臨江樓喝酒賒賬,還親手畫了押,要不要我把欠條拿來給大夥瞧瞧?

看在徐大夫的麵上,我們才同意你賒賬。真沒想到徐大夫那樣品行高潔之人,竟會有你這樣不成器的侄子!”

徐土順本就不是什麽硬氣角色,麵對這些人,他哆嗦著嘴唇,一個字的辯解都說不出來。

那些債都是他實打實欠的,如今人證物證俱全,再怎麽抵賴也沒用。

他第一反應就是逃。

他猛地掙開夥計的拉扯,眼神慌亂地瞥了徐麥嬌一眼,壓低聲音急道:“走!快走!”

徐麥嬌也知道事態不妙,哪裏還敢耽擱,當即顧不上什麽體麵,跟著徐土順就往人群外衝。

她平日裏被嬌慣著,哪裏吃過這種苦頭,此刻慌不擇路,裙擺被腳下的石子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發髻散亂,幾縷碎發黏在汗津津的額角,臉上的慌亂和窘迫藏都藏不住。

債主們見狀,立刻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扯著嗓子喊:“別跑!徐土順,還錢再走!”

圍觀的人紛紛避讓,有人笑著起哄,有人搖頭議論,還有人替徐大夫惋惜,居然和這般無賴的人是一家。

徐土順一個勁地埋頭往前衝,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徐麥嬌跟在後麵,氣喘籲籲,咬著牙,拚命跟上二哥的腳步。

兩人一前一後,狼狽不堪。

徐家的臉麵,徹底被他們丟在了柳子書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