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晚璿回到家時,恰逢楊皓和田辛兒推著板車回來。
這二人天不亮就動身,特意去了徐莊村村東頭的山上摘梅子。
此刻板車上堆得滿滿當當,足足碼了五六個大麻袋,鼓脹的袋口隱約能看到青黃相間的梅子。
“阿姐,戶籍之事可辦成了?”田辛兒一見她,便興衝衝問道。
“自然是成了。”盛晚璿快步迎了上去,瞥見一板車的梅子,驚喜道,“你們這一早上,居然摘了這麽多?”
三人合力將板車推到院子裏,周磊聞聲也趕了過來搭手,幾人一起把麻袋一個個搬下來,整齊地碼在了棚子底下。
“這可不全是我們倆的功勞!”
田辛兒歇下腳,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卻滿是興奮:“咱家不是要收梅子嗎?這等好事我肯定先想著崔家啊!
於是我就去跟他們說了,讓他們把自家的梅子摘了,我們按兩文錢一斤收。
結果崔家一聽我和二哥要去村東山頭摘梅子,二話不說,一家四口直接冒著雨就跟著我們上山幫忙了。
這些麻袋裏的,都是我們六個人一起忙活出來的!
而且我們是先回來的,他們這會兒還在山上接著摘呢,說晚點會把摘好的梅子直接給我們送家裏來!”
她越說越開心,“那片山頭可大了,漫山遍野零星長著不少梅子樹呢!
雖說沒人專門打理,結出的梅子個頭不算大,之前也被人摘去一些,但架不住樹多、樹大,收成可著實不小!”
盛晚璿也跟著開心。
前世裏閨蜜曾和她提過,村東這座山原是有主的私產,早年山主還特意在山上種了好些油茶樹和果樹,梅子樹便是那時栽下的。
後來山主家得了機緣,舉家遷走,這山頭沒了打理,幾經輾轉,最後便成了村裏徐家一族共有的山產,就沒人再特意管過這些樹了。
她望著棚子下那堆的小山似的麻袋,估摸著得有二三百斤梅子,今日也不用出去走街串巷地收了,就這些,就足夠他們一家人忙活的了。
“阿姐。”田辛兒把手洗得幹幹淨淨,拿布巾擦幹了,又下意識地搓了搓手,眼裏滿是期待,“我想看看戶貼。”
不僅是田辛兒,家裏其他人也都湊了過來,眼神裏滿是緊張與期盼。
這些年,大家就盼著能落戶成功,能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不用再漂泊無依。
外頭還下著小雨,盛晚璿走進了廚房,從褡褳裏掏出那張折得方方正正的戶貼,輕輕展開。
“好,好啊……總算有個根了。”錢奶奶並不識字,卻認得戶貼的模樣,望著那張嶄新的紙頁,眼眶不知怎的就紅了。
夏清瀾沒說話,雙眼卻也跟著泛紅。
田辛兒目光牢牢鎖在戶貼的字裏行間,眼眶微微發熱,嘴角卻揚著藏不住的笑意。
楊皓站在一旁,臉上滿是喜色:“這下好了,我們再也不是流民了!”
周磊站在人後,望著那張薄薄的紙,鼻頭也酸酸的。
九年前,大同鎮被敵軍攻破,那日火光染紅了半邊天,兵刃相擊的脆響和哭喊聲響徹天際。
那一年,他和楊皓也不過是十三、十一歲的半大孩子,卻臨危受命,接到了保護小主人和小公子的重任。
亂世裏的每一步都走得膽戰心驚。
怕敵軍明晃晃的刀劍,怕逃荒時徹骨的饑寒,更怕拚盡全力也護不住兩個尚還年幼的主子。
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
如今戶貼在手,紙上的墨跡都透著安穩,那些提心吊膽的歲月,終是成了過往。
“是,今天是一個嶄新的開始。”盛晚璿目光掃過每一張感慨萬千的臉,“往後,我們有根、有家,不必再懼風雨飄搖;
以雙手為犁,以歲月為壤,在這片土地上,耕出一片屬於我們的朗朗乾坤。”
這番話像一陣暖風,吹散了眾人眉宇間殘留的悵惘。
大家相視一笑,眼裏的紅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踏實的幹勁。
盛晚璿的目光悄然落在夏清瀾身上,看著她因落戶成功而漾開的燦爛笑意,到了嘴邊的話終究沒說出口。
楚時安那家夥做的這荒唐事,她暫且按下不表,隻等夜裏他回來,再好好跟他算一算這筆糊塗賬。
昨日攤子上的生意不錯,田辛兒和楊皓一早便念叨著要早點去占個好位置,眼下也到了該出發的時辰了。
周磊轉身走進山洞的寒窟,搬出冰了一夜的涼飲和粽子。
隨即與楊皓、田辛兒一同將這些東西仔細安置進保涼箱裏,又把昨日新買的瓷碗、瓷勺,還有備用的竹碗、竹勺等物什,一一歸置妥當。
忙完這些,楊皓和田辛兒各自回屋換了身幹爽的衣裳,推著板車,朝著縣城的方向趕去,開始今日營生。
緊接著,盛晚璿便迎來了今日的第二件好事。
“你是說,寒窟有動靜了?”盛晚璿眼前驟然一亮,猛地抓住周磊的胳膊,急切地確認道。
周磊點頭,語氣裏也帶著幾分訝異:“我剛剛去寒窟取涼飲時,特意留意了一下,你之前放在裏麵的信件,全都不見了,反倒多出來一個看著有些奇怪的信封。”
盛晚璿哪裏還等得住,拽著周磊的手腕快步往山洞裏走,直奔寒窟而去。
一踏進寒窟,她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先前放信的木架——
原本放在上麵給閨蜜的信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印著某個快遞公司標識的大信封,一看就來自她熟悉的那個世界。
她的心猛地一跳,快步上前踮腳取下信封,迫不及待地撕開了封口。
指尖剛觸到裏麵的東西,一張照片先掉了出來,緊接著是厚厚一遝信紙。
她慌忙彎腰撿起照片,目光剛落在畫麵上,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照片背景是一頂露營帳篷,帳簷下纏繞著細碎的星星燈,暖黃的光絲像揉碎的月光,把整個場景暈得軟乎乎的;
帳篷前的折疊露營桌上鋪著格子餐布,擺得滿滿當當的零食、水果與飲料,最顯眼的是個三層奶油蛋糕——那個出現在寒窟的蛋糕。
照片中間站著的正是“自己”,穿一條月白色無袖連衣裙,頭發挽在腦後,頭頂戴著一頂精巧的水晶皇冠,在暖光裏泛著細碎的亮。
她左手邊挨著外婆,老人家坐在輕便的輪椅上,穿一件藏青色暗紋旗袍,手裏捧著一份禮物;
外婆身旁,大舅握著一支禮花筒,大舅媽舉著一串彩色氣球,小舅夫妻倆則並肩站著,共同捧著一束鮮花,頭輕輕歪向彼此,目光溫柔地望向鏡頭。
右手邊是爺爺,老爺子穿一件淺灰色舊西裝,手裏攥著個小木盒,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滿是化不開的疼愛;
爺爺旁邊是大伯與大伯母,大伯坐在輪椅上,手裏的熒光棒還帶著揮舞過的痕跡,大伯母則笑著托著另一支禮花筒。
他們身前蹲著三個小輩——堂哥、堂姐和表妹。
堂哥和堂姐湊在一起,合力舉著一塊“Happy Birthday”的字母牌,嘴角咧得大大的;
表妹笑得格外甜,手裏捧著手機,屏幕上正開著視頻通話。
畫麵裏的人影雖小,盛晚璿卻一眼認出是表弟盛文晦。這個暑假,他被小舅舅送去了軍事夏令營鍛煉了,所以沒在現場。
這張照片應該是抓拍的。
恰在禮花筒綻放的瞬間,細碎的金色彩帶飄在畫麵上方,像撒了把星星似的,整個畫麵都透著歡慶的喜氣;
照片裏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漾著真切的笑意。
盛晚璿並不是個愛掉眼淚的性子,可當目光定定落在照片裏的外婆身上時,眼眶還是不受控地紅了。
前世的這個時候,外婆正躺在病**,被病痛折磨得連呼吸都帶著艱難。
那時他們全家耗盡心力,求醫問藥跑遍了整座城,卻還是沒能留住外婆的性命。
那份眼睜睜看著親人離開的無力感,她至今想起來都心口發緊。
可照片裏的外婆,穿著藏青色暗紋旗袍,坐得端正,手裏還捧著禮物,眼裏盛著笑,正陪著“她”慶祝這場成人禮。
這是她從前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場景。
閨蜜用這張定格的照片,印證了她所有的猜測——外婆真的好好活著。
她的心終於落定,鼻尖驟然一酸,淚水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委屈,也不是難過,是慶幸與歡喜交織著的、藏不住的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