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外,細雨依舊綿綿,雨絲落在青灰色的院牆上,暈開一片濕漉漉的深痕。
盛晚璿將那方嶄新的戶貼小心翼翼地收進褡褳裏,隻覺得心頭一塊大石穩穩落地。
“楚丫頭,你這麽多年心血可算是成了!”徐裏正捋著胡須,臉上漾開欣慰的笑容,“妥當了!往後啊,你們七個,便是正經在編的良民了。”
盛晚璿連忙上前,對著徐裏正深深一揖,語氣裏滿是感激:“此番落戶,多虧徐爺爺奔走操勞。這份大恩,我們姐弟銘記於心。”
楚時安也跟著上前拱手,少年人的真誠溢於言表:“徐爺爺,今日之事,辛苦您了!改日定要請您到家中,喝杯薄酒,聊表心意。”
“都是鄉裏鄉親的,說這些見外話做什麽。”徐裏正說著,親切地拍了拍楚時安的肩膀,眼神裏滿是期許,“往後賺了銀子,可得好好攢著,先把房子建起來才是正經事。
你家阿奶獨自把你們拉扯大,可不容易。等房子建好了,就把她接到徐莊村來,好好孝敬著。
這酒啊,先留著,等你們暖居的時再痛痛快快喝!”
幾人又寒暄了幾句,徐裏正便笑道:“我還要去書院看看我的小孫兒,就不陪你們了。
往後啊,有用得著我這把老骨頭的地方,說一聲就成,可別再破費買東西了。”
盛晚璿連忙從背簍裏取出用荷葉包好的幾個粽子,遞到徐裏正手中,笑著說道:“徐爺爺,這是自家包的粽子,就是在柳子書院前賣的‘筆粽’,寓意‘必中’,給您家兩位讀書的孫兒嚐嚐鮮。願他們逢考必中,金榜題名!”
這般討喜的好寓意,頓時讓徐裏正笑開了懷。
他雖剛叮囑過別再破費,此刻卻忍不住伸出雙手接過粽子,眉開眼笑道:“你這孩子,真是有心了!我這把老骨頭,便不客氣了。”
他將粽子揣進懷裏,又叮囑了兩句“路上小心淋雨”,這才撐著傘,慢慢消失在雨幕裏。
徐裏正剛走,何捕頭便從縣衙門口大步走了過來。
他遠遠地就朝二人笑著招手,聲音爽朗:“楚兄弟,戶籍都辦好了?”
“托何大哥的福,一切順利!”楚時安朗聲應道。
隨即,他拉著何捕頭走到一旁,從懷裏掏出五兩銀子,便要往他手中塞。
誰知,何捕頭卻沒收,硬是把銀子推了回去。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爽朗,卻多了幾分認真:“順利就好,一句話的事,這銀子便不用了。
往後在桂泉縣,有什麽難處,盡管來找我。你們家的攤子要是有人敢找麻煩,隻管派人來知會我,這一聲‘何大哥’,可不是白讓你叫的。”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何捕頭便轉身回了縣衙。
盛晚璿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待楚時安走回來,把剩下的十五兩銀子盡數遞給她——還真如楚時安早上說的那般,替她省下了不少銀錢。
“這事做得不錯。”盛晚璿笑著誇道,“早上是我小人之心了。”
“那是自然,你家阿弟出馬,哪有不成的道理?”楚時安揚起下巴,眉眼間滿是得意,語氣裏還帶著幾分邀功的俏皮,“阿姐可得記住我這份功勞,萬一哪日我惹你不快了,記得手下留情些。”
“那得看你惹的是什麽禍了。”盛晚璿眼底藏著笑意,順嘴回了句。
“總之,你得手下留情些。”楚時安湊近了些,語氣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可就我這一個親弟弟。”
這話讓盛晚璿心頭一動,不由得多留了個心眼:這家夥該不會又在暗中動了什麽手腳吧?
她正想開口詢問,楚時安卻先一步轉了話題:“對了,我剛誇何捕頭是難得的剛正之人,你猜他怎麽說的?”
“怎麽說?”盛晚璿順勢接話。
楚時安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著何捕頭沉穩的語氣,卻又摻了幾分少年人的調侃:“他說,他倒也沒那麽剛正不阿。
這世上,有人圖眼前的蠅頭小利,就有人圖往後的長遠情誼。他圖的,是將來我們楚家能有大出息,到時候,他也好跟著沾沾光。”
說罷,姐弟二人相視而笑。
隨後,他們撐開油紙傘,並肩踏上歸途。
細雨淅淅瀝瀝打在傘麵上,沙沙作響,像是溫柔的絮語。
腳下的石板路被雨水衝刷得濕滑透亮,映出青灰色的屋簷與朦朧的雨霧,整個街巷都浸在一片清潤的水汽裏。
褡褳裏的戶貼,仿佛有千斤重量,卻又讓他們的腳步變得格外輕快。
那是塵埃落定的踏實,更是對安穩未來的期許。
他們沒有直接回河灣村,而是先去了濟仁堂,將這份沉甸甸的喜悅,第一時間分享給待閨蜜如親閨女的師父。
徐鵬與徐無疾聽得這好消息,自是替他們打心眼兒裏高興。
徐鵬聲音裏滿是激動,連連頷首道:“好!好啊!好啊!真是太好了!璿兒,你這些年的辛苦啊——”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幾分心疼,“總算是沒有白費!”
一旁的徐無疾也難掩笑意,語氣裏滿是欣慰與親近:“說得是!師兄也替你們高興。
隻是今日辦戶籍這麽大的事,怎麽不與我們提前說一聲?
師兄今早還去衙門點卯了,要是知道你們今日去辦事,定會在一旁幫襯著,省得你們再費那些周旋的心思!”
徐無疾在縣裏任醫學訓科,是朝廷正經設置的官職。
他能得此職,除卻家學淵源,更因他曾被選送太醫院學習三年,得宮中禦醫親傳,醫術早已遠超同縣的尋常醫戶。
這官職屬未入流之職,無品無級,朝廷隻設其職,不發俸祿。
徐無疾每日清晨都要去衙門點卯報到,以示供職,但卻並不拘束人身自由。
隻要衙門裏無公事交辦,點卯之後,他便可以自行安排時間,不必整日坐守。
是以,他每日到衙門走個過場,待諸事了結,便會回到濟仁堂。大部分時間裏,他還是如尋常醫館大夫一般,坐堂問診,打理醫館事務。
不過,雖無俸祿可拿,其中益處卻是實實在在的。
除了徭役與稅賦上的減免,在諸多規製上,有這官職在身,與平民百姓有著天壤之別。
而且這一職位的遴選,向來以醫術為首要標準,在某種意義上,醫學訓科便代表了本地醫術最高的人——這更是比任何特權都實在的好處。
官職帶來的隱形便利,再加上這份公認的醫術權威,雙重加持之下,是以濟仁堂在本地頗有名望。
楚時安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機靈的笑,語氣輕快地接話道:“阿姐千叮萬囑,讓我們平日裏,絕不能借著你和徐大夫的名頭行事。
萬一鬧出來點閑言碎語,或是有人借著由頭攀扯你們,平白給你們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那多不值當?”
他說著,語氣裏多出幾分感激,“不過,今日我們這事兒能這麽順利,還是沾的你們的光。
你們是不知道,那小吏一聽阿姐是徐醫官的弟子,徐訓科的師妹,態度都是恭恭敬敬的,一句刁難的話也沒有提,辦事都麻利了不少呢!”
徐無疾聞言,朗聲一笑,語氣裏滿是豁達:“我們這點薄麵,終究隻能照到一星半點。真正能站穩腳跟的,還是靠你們自己的本事和努力。”
他話鋒一轉,又打趣道,“說起來,昨兒我可是聽說了,你們在柳子書院前,把一顆‘高粽’賣出了三十兩的高價!
有這等靈活心思,你們姐弟幾個何愁辦不成事?如今這落戶的銀子,不就靠著這份聰明才智,一下就湊齊了?”
盛晚璿聽著這話,想起竹簍裏給師父師兄帶的粽子,將用荷葉包好的兩大包粽子,遞到徐鵬和徐無疾麵前,語氣溫和:“師父,師兄,這就是我們攤子裏賣的水晶粽,裏邊有不同的餡料,我各拿了幾個,你們嚐嚐鮮。”
徐無疾也不客氣地接了,笑道:“還是水晶粽,聽著就新奇,鴻兒指定會喜歡。”
眼底帶著幾分笑意,他將粽子放在櫃台上,又道,“我瞧瞧你們的戶帖。我還沒見過不同姓氏的兄弟姐妹同立一戶的文書,倒要看看縣衙裏是怎麽落筆的。”
楚時安一聽這話,心裏咯噔一下,臉上不動聲色,笑道:“徐大夫,徐師兄,阿姐,你們且聊著。我回普慧寺上課去了!再晚一步,吳秀才的戒尺就要落我手心上了。”
他也不等眾人回應,衝徐鵬和徐無疾拱了拱手,轉身就撐著油紙傘,腳步匆匆地鑽進了濛濛細雨裏,眨眼間就跑出去老遠。
盛晚璿眨眨眼,看著楚時安的背影,心裏滿是疑惑:這小子什麽時候這麽愛學習了?
他素日裏最是貪睡,早上起不來床是常事,哪一日去普慧寺上課不是遲到的?又什麽時候真怕過吳秀才的戒尺了?
不過此刻,她也沒多想,隻當是弟弟今日難得轉了性。
徐無疾既想看戶帖,她便從褡褳內側的夾層裏,小心翼翼地將那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戶帖取了出來。
說實在的,她確實也沒仔細瞧過這戶帖上寫的是什麽。
先前在衙門裏,填文書、畫押都是楚時安跑前跑後的,戶帖一直沒到她手上。
出了衙門,楚時安才把這東西交給了她,她生怕被細雨打濕了,又立刻妥善收進了褡褳裏,一路護著。
這會子取出來,她自己也生出幾分好奇,便與徐無疾一同,緩緩將那戶帖展開,準備瞧瞧上麵的內容。
“喲,時安成親了?”徐無疾的目光剛掃過戶帖上的記載,便揚聲驚道,“這小子倒是藏得深啊!怎麽竟是連我們都沒說一聲?”
嗯?
成親了?
盛晚璿目光落在戶貼上——
戶籍類別寫著民戶,戶主是楚時安,下方整整齊齊列著全家人的姓名與年齡:
男子三口,成丁三口:本身年一十六歲;異兄周磊,年二十二歲;異兄楊皓,年二十歲。
婦女四口:妻夏清瀾,年一十六歲;姐楚曉璿,年一十八歲;異妹田辛兒,年一十五歲;妹楚歲安,年四歲。
好家夥,楚時安居然直接把夏清瀾寫成了“妻”!
這可是官府認證、板上釘釘的夫妻名分,確確實實定下來了。
這小子這般先斬後奏,問過夏清瀾的意思嗎?
盛晚璿隻覺太陽穴突突直跳,瞬間就想通了楚時安今日的所有盤算。
合著這小子今日份的“加碼”,竟是在這兒等著她呢!
早上出門時,她帶的是閨蜜老早就準備妥帖的文書,上麵明明白白寫著夏清瀾的身份是“妹妹”。
因著楚時安說,今日都由他出麵周旋,所以便把文書和銀子都一起交給了楚時安。
結果,就這麽一個沒看住,好端端的“妹妹”身份,竟被他悄無聲息換成了“妻”!
雖說楚時安和夏清瀾情投意合,早晚都是要成親的,但成親哪能是這麽胡鬧的事?
娶人家姑娘,總得光明正大地請媒人去提親吧?總得備齊三書六禮、明媒正娶吧?總得風風光光把人迎進門,讓街坊鄰裏都知曉這份婚約的名正言順吧?
這是對姑娘家最基本的尊重。
哪有像楚時安這樣,偷偷摸摸改了戶籍信息,就把終身名分給定下來的道理?
這要是傳出去,外人不明就裏,豈不是要議論夏清瀾名節有虧,說她未嫁先從?又要指責他們楚家做事沒規矩、不地道,連累清瀾往後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前世,閨蜜便是借了妹妹的身份,幫二人落的戶。
到了兩人成親時,先是去衙門辦了分家,拆作楚、夏兩家;又特意尋了一戶姓夏的實在人家,讓夏清瀾認了親,喚對方叔叔嬸嬸,有了名正言順的娘家。
之後又備齊了媒妁之言、三書六禮,風風光光地把夏清瀾從夏家迎進楚家,這才在戶籍上改成了“妻”。
可這一世,楚時安竟憑著一己之力,跳過了所有流程,直接將兩人的名分,釘死在了這最初的戶籍裏!
盛晚璿又氣又笑,心裏卻莫名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
她忽然就懂了,前世閨蜜為何總要把楚時安管得牢牢的。
合著這孩子,天生就是個膽大妄為、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稍一不留神,他就能給你整出這麽大的一個“驚喜”,讓你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