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楚曉璿悄悄給外婆診了脈。
指尖下的脈象雖仍帶初愈後的滯澀,卻比發病時那沉緊凝滯的模樣舒展了許多,隻是脈勢偏弱,按之偏虛,少了幾分渾厚力道,顯然身子還虛,得慢慢調養。
不管怎麽說,比起前世,這情形已然好了太多。
今天雖是周日,小舅舅和小舅媽卻還有工作要忙。
幾人商量後,決定他們先去忙,明天休息時再來換班。
摯友外婆家稱得上是“教師世家”:已故的外公曾是小學老師;
大舅舅是體育大學散打教授;大舅媽在國際藝術高中教美術,和摯友父母還是大學校友,高兩屆;
小舅舅開了幾家遊泳館,兼做遊泳教練;小舅媽與人合夥開培訓機構,是金牌講師,也算教育行業。
上午,摯友的爺爺陸學軍和堂哥陸濤,一起來醫院探望外婆。
摯友雖是在外婆家長大,可陸家——也就是爺爺和大伯一家,待她向來親厚。
之前為摯友成人禮準備的露營,原本也約了他們,隻是昨日外婆突然病倒,露營自然泡了湯。
楚曉璿昨天打電話取消時,順帶提了句外婆住院的事。
“親家母,聽說你昨兒摔著了?現在感覺怎麽樣?”爺爺拄著拐杖走到床邊,陸濤給爺爺搬了把椅子坐下。
楚曉璿昨日隻說是外婆摔跤,沒提楚晨禦,是以爺爺才這般問。
摯友父母在她三歲那年便離了婚,可因著她的關係,兩家還有往來,爺爺也一直“親家母”地叫著。
外婆精神頭好了不少,在楚曉璿的攙扶下坐起身:“沒什麽事,還讓你們特意跑一趟。”她喘了口氣,笑紋裏帶著歉意,“本來說好的露營,就因為我這身子,全攪黃了。”
“這叫什麽話。”爺爺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人沒事比啥都強,露營啥時候不能去?”
說著回頭朝陸濤使了個眼色:“濤子,把帶來的鴿子湯拿過來。”又對外婆道,“這是歲安大娘一早燉的,最補氣血。”
聽到“歲安”二字,楚曉璿下意識以為是在叫家裏的小七楚歲安,微微一怔才反應過來,這是摯友的小名。父親確實給摯友取過“歲安”的小名,隻是時過境遷,如今還這麽喚她的,隻剩爺爺一人了。
陸濤應了聲,將保溫食品罐遞了過來。
楚曉璿伸手去接時,眼角餘光瞥見堂哥長袖卷邊下的胳膊上,赫然印著一塊青紫色瘀痕。她心頭微頓,臉上不自覺露出幾分疑惑,想再看清楚些。陸濤卻像察覺到什麽,手腕輕輕一翻收回手臂,不動聲色地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將那片淤青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再若無其事地朝她揚了揚下巴:“晚璿,快讓外婆趁熱喝吧。”
楚曉璿將湯盛到碗裏遞過去,心裏那點疑惑卻沒散。方才那一眼雖短,可那瘀痕的形狀不像磕碰,倒像是被棍子之類抽打過。記憶裏,堂哥向來懂事穩當,怎麽會弄出這樣的傷?他今日特意穿了長袖,顯然是不想讓人看見。
楚曉璿沒在病房追問,隻等他們離開後,拿出手機給堂哥發了條微信,問他胳膊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堂哥回複得很快,隻說是自己不小心摔的,讓她別胡思亂想。
任憑楚曉璿再怎麽細問,他翻來覆去都是這套說辭,末了還加了句:“專心照顧好你外婆才是最要緊的,家裏這邊不用你惦記。”
楚曉璿總覺得這事兒沒那麽簡單,堂哥該不會是跟人打架了吧?
她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句“家裏這邊不用你惦記”,心裏咯噔一下——難不成是陸家出了什麽事?
她努力回想前世,印象裏摯友似乎從沒提過爺爺家出過什麽狀況,可那點疑慮就是盤桓不去,看來還是得找個機會好好問問。
如今外婆病情已經穩住,大舅舅和大舅媽在這兒照看著。下午家人勸她回去休息時,她便沒再堅持。
這半日,堂哥手臂上那片淤青總在眼前晃悠,她實在放心不下,從醫院出來後,徑直往爺爺家去了。
今天是周日,大伯母和爺爺都不上班,家裏人齊,正好過去看看。
爺爺家的日子過得拮據。大伯癱瘓在床十多年,一家人衣食住行向來精打細算,可從前摯友每次去,他們總要張羅一桌子好菜,從不虧待。
這個點過去,晚上多半要在那兒吃飯。楚曉璿沒提前打招呼,怕他們又要手忙腳亂添菜,於是先繞到附近菜市場,挑了些肉類和新鮮蔬菜,拎著沉甸甸的袋子往巷子裏走。
老城區的房子舊且小,瞧著有些擁擠。
走到巷子口時,突然竄出個人影,差點把她撞翻。那人沒道歉,一溜煙跑了。
楚曉璿正納悶,就見後麵幾人拎著棍子追了上去。
“摯友不是說這世道治安挺好的嗎?怎麽還會有打架的?”她嘀咕著,忽然心頭一動——那竄過去的身影,怎麽瞧著那麽像堂哥?
楚曉璿猛地想到什麽,心跟著咯噔一沉!
她把菜往路邊一放,轉身衝坐在樹蔭下納涼的熟麵孔喊道:“吳大娘,我這兒有點急事得先走開。勞您跟我大伯母說一聲,我晚上過來吃飯,這些菜讓她過來拿一下,我過會兒就回,謝謝您了!”
沒等吳大娘回應,她立刻朝著那幾人的方向追了過去。
得說,摯友這常年跑馬拉鬆練出的好體質真不是蓋的,加上腳上這雙專業跑鞋助力,她快步追上去,竟一點不吃力。
隻是前麵的人拐了幾個彎就沒了影,楚曉璿在附近找著。這裏像是一片即將拆除的房子,牆壁上刷著“拆”字,房子都空著,沒什麽人氣。
她正搜尋著堂哥的身影,忽然聽見拐角處傳來悶響。快速走了幾步繞過去,隻見堂哥正被幾人堵在牆邊,幾根棍子已經狠狠揮了過去。
堂哥正用右胳膊護住腦袋,那棍子便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胳膊上。
果然跟她猜得一樣。
楚曉璿飛快掃了眼四周,從旁邊的巷子幾步衝過去,揚聲喊了句:“警察來了!”
趁那幾人聞聲愣神的空檔,她一把拽住堂哥的胳膊,猛地將他往旁邊一間空屋的後門裏拽。
“快!”她低喝一聲,將人拽進屋裏,反手帶上門。
剛要喘口氣,門板就被外麵的人狠狠撞得咚咚響,木屑簌簌往下掉。
“這邊!”楚曉璿低喊一聲,拽著堂兄往屋子另一頭衝。
那邊有扇半開的窗子,兩人手腳並用地爬出去,剛落地就聽見身後門板“哐當”一聲被撞開。
她顧不上拍掉身上的灰,拉著堂哥往更深的巷弄裏鑽,七拐八繞甩開身後的追趕聲。直到衝進一條寂靜的岔道,兩人才扶著牆大口喘氣。
饒是摯友的體質再好,也經不住她這般不要命地狂奔。
剛想開口問堂哥發生了什麽,卻見他右手死死托著左胳膊肘,神色痛苦地倚著牆,緩緩滑坐在地上。
“別動!”楚曉璿立刻蹲下身,多年的行醫本能讓她瞬間意識到不對勁,“你左胳膊是不是動不了?”
陸濤疼得齜牙咧嘴,勉強點了點頭:“剛才被他們推了一把,撞在牆上,胳膊根疼得像斷了似的。”
楚曉璿輕輕撥開他的手,指尖在他肩膀與手臂連接處一摸,當即識破了症結,安撫道:“別怕,是肩膊脫臼了,我幫你接上。”
接著,她一手按住堂哥的肩膀固定,另一手握住他的前臂,突然發力往外一旋,同時向上輕輕一托。
隻聽“哢噠”一聲輕響,堂哥悶哼了一聲。
“試試抬抬胳膊。”楚曉璿鬆開手說道。
陸濤將信將疑地動了動胳膊,居然真能抬起來了。
他看向楚曉璿的眼神裏滿是驚訝:“晚璿,你什麽時候會這個了?”
楚曉璿這才反應過來,這裏不是寧朝。
在現代,堂哥這種情況,怎麽也該先去醫院拍個片子,讓骨科醫生照著片子好好處理。可她倒好,剛才竟直接上手給複位了。
她索性不解釋,先擱下這事,開口道:“那群人估計還在附近,我們先離開這兒。
找個安全的地方,我再給你看看別的傷,有什麽事慢慢說。”
陸濤點了點頭,忍著痛站起身,剛要跟著堂妹離開這片廢棄的巷弄,變故陡生。
身後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兩人回頭一看,剛才那夥人竟追了上來,四五個身影堵在了巷尾;
而前方岔道入口處,也猛地竄出三四個人,手裏還攥著棍子,顯然是早有準備。
前後八人,一頭一尾把這條窄巷堵得嚴嚴實實。
楚曉璿和陸濤被夾在中間,進無可進,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