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盛暮雨追了出來,見表姐垂淚,滿心都是心疼。
她上前輕輕拉了拉楚曉璿的袖子,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安慰。
略想了想,她換了種語氣,滿是慶幸地開口:“今天在家還好有你,不然外婆就危險了。我知道,就是你施針救了外婆。”
她頓了頓,又小聲問,“可你怎麽突然會針灸了?看著還特別專業,我都不敢相信,也不敢跟家裏人說。”
楚曉璿聽著表妹的話,心頭微暖,聲音雖還有些啞,卻帶著篤定:“你放心,我下針時都有數的。有我在,外婆一定不會有事的。”
盛暮雨點了點頭:“好,我們先回去吧。”
兩人並肩往醫院裏走去。
姐妹二人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飄進了旁邊不遠處一個男人的耳朵裏。
這人身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身姿挺拔,周身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正是京市江家的家主江聿。
他親自來這家醫院,是為尋訪一位國手名醫,給家中頑疾纏身的爺爺求診。此刻剛下車往醫院走,恰好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真切。
江聿的目光落在兩個女孩身上,尤其停留在方才落淚的那人身上。
她身形清瘦,卻不顯孱弱,紅著眼眶,卻無半分可憐之態,骨子裏藏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多年替老爺子求醫的經曆,對這類關乎醫術救命的話,更是格外上心。
方才另一個女孩口中“及時施針穩住病情”的話,讓他心頭一動。
一個看著還是學生的小姑娘,竟能在家中長輩危急時刻出手針灸,還真把人救了回來。
這個故事聽著就不尋常。
江聿轉頭對身邊特助道:“去查查那個會針灸的女孩,看是不是爺爺要找的人。”
“是,江總。”特助立刻應下,語氣恭敬。
這些年為了老爺子的病,江總向來是不放過任何一絲機會的。
哪怕對方隻是個學生,隻要與“醫術”和“救命”相關,他都不會輕易略過。
楚曉璿回到病房後,便寸步不離地守在外婆床邊。
夜裏,醫院不適合留太多人,楚曉璿執意不肯回去,舅舅們拗不過她,便商量定了:讓大舅舅和她一起在這兒守夜,其他人明天再來換班。
病房裏一下子安靜了許多,楚曉璿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顯得有點突兀。
她拿起手機點開查看,是一條銀行轉賬提醒,備注寫著“自願贈予的謝禮”,金額足有100萬。
按理說,她本該替摯友感到高興才對。可這錢來得太容易了,反倒讓她心裏少了幾分踏實感。
按盛姝對摯友的態度來看,本該不會這麽輕易給錢才對,不會是憋著什麽後招吧?
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或許在盛姝眼裏,這點錢本就不值一提,根本犯不上斤斤計較?
但最後,心底那股不踏實感終究是占了上風。
從盛姝那得來的200萬,她暫時不打算告訴家裏人,先壓著,待日後看情況再說。
外婆直到次日清晨才醒轉。
剛醒時,身子還有些虛,見外孫女守在床邊,她立刻從被子裏伸出手,攥住外孫女的手,聲音帶著氣弱說道:
“是我自己在儲藏室摔的,不關晨禦的事,千萬別把氣撒在弟弟身上。你跟你媽本就處得僵,別因為我的事再跟她鬧,知道嗎?”
楚曉璿微微頷首,眼尾漾著淺淡的笑意:“好,我都聽外婆的。”
她知道,外婆不是在偏袒楚晨禦,不過是打心底裏盼著:摯友能與媽媽和解,能從那份血脈牽連裏多得些支持。
記憶裏,外婆不止一次跟摯友說起過,媽媽懷她時何等上心。以及她一兩歲時,媽媽對她無微不至的照料。
也正因這些記憶打底,她才能在盛姝麵前,說出“在父親入獄前,你不是這樣的”那句話。
“還有,”外婆攥著楚曉璿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聲音裏帶著幾分感慨,
“你爺爺家那邊也得常去走動。那些都是實打實真心待你的親人,可別因為在我這兒長大,就隻跟舅舅們親厚。
你爺爺家那日子啊,我知道,這些年過得不算寬裕,屋裏屋外總有些難處。但你記著,日子緊巴是一回事,人心熱不熱是另一回事。”
外婆歇了歇,笑著往下說,“你爺爺腿腳不利索,卻總惦記著你,每次蒸了你愛吃的紅糖發糕,都要坐老遠的公交給你送來;
你大伯母手巧,上次見我穿的舊毛衣袖口磨破了,拿去拆了重織。再送回來時,兩個袖口都加了圈軟絨,說穿著不硌手;
你大伯坐輪椅不方便,也總讓你大伯母捎話,問你缺不缺啥,別跟他們客氣,平日省下來的好東西總想著給你留著;
還有家裏倆小輩,你堂姐堂哥知道你愛畫畫,偷偷攢了半年零花錢,隻為給你買套新顏料。
細數起來,個個都把你往心坎裏疼。他們啊,是把日子裏能勻出來的那點勁兒,全用在對你好上了。這樣的人家,心是熱的,情是真的。”
楚曉璿懂外婆的用心。
作為摯友最親的人,外婆既盼著摯友能衝破雲霄,又舍不得她獨自扛下風雨。外婆希望有人能替摯友托住翅膀,讓她每一次振翅都少些沉重。
說到底,是怕自己某天撒手而去,外孫女回頭時,身後還有很多能穩穩接住她的懷抱。
“我都懂的。”楚曉璿耐心聽著,手掌輕輕覆在婆婆手背上,回話時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雖說打小跟您住在一起,可我身上淌著跟他們一樣的血,這份親斷不了的。”
說著,她睫毛輕輕顫了顫,前世摯友講過的許多鎖事,一字一句在心裏清晰起來。
前世外婆走後,爺爺一家可謂是把摯友捧在手心疼,那些細碎到衣食住行的照料,明明隻聽摯友說過,此刻卻像在眼前鋪展開來一般真切。
她眼裏漾起幾分動容,輕聲道:“爺爺他們,是把日子裏僅剩的那點甜,全給我了。”
她抬手替外婆理了理被角,聲音放得更柔,“外婆,您放心,這份情分我刻在心裏呢,這輩子都不會忘。
您現在啥都別想,就踏踏實實養病。有我在呢,定能把您照顧得好好的,讓您的身子比以前更硬朗。”
外婆看著外孫女,忽然覺得她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這孩子身上那點叛逆的棱角,好像突然被磨平了。從前偶爾還會鬧點小脾氣,如今卻處處透著貼心,噓寒問暖從不含糊。
更難得的是,她眼裏多了份清明。說起親人時那股子珍重勁兒,再不是從前那般懵懂。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懂得了親情的分量,也學會了把日子往暖裏過。
外婆越看心裏越熨帖,隻覺得這孩子如今渾身上下都透著讓人踏實的好。
她是打心眼兒裏樂了,連聲道著“好,好”,眼角的皺紋都笑成了溫暖的褶子。
病房裏還有大舅舅在,他知道這外甥女原先的性子,此刻見她這般乖巧,隻當她是在安撫老人家,並沒多想,她向來是個懂事的孩子。
至於盛暮雨,這會沒在病房裏。她若是在,定然也會這麽覺得。
盛暮雨再次出現在病房時,手裏多了個保溫杯。她特意一早就回了老宅,給楚曉璿煎了藥——她還惦記著表姐沒喝藥。
這位表妹在摯友的描述裏,本是個大大咧咧的性子,這會兒心思卻細得很:她特意選了一個陶瓷內膽的保溫杯來裝藥,送到楚曉璿嘴邊時,藥還是熱的。
見奶奶醒了,盛暮雨神色一下子輕鬆了不少,眉眼都舒展開來,帶著點小得意說:“這是我第一次熬中藥呢,在新手保護期內,肯定會更有效!”
楚曉璿心裏暖暖的。她忽然想起了田辛兒,在前世的家裏,這些瑣碎又暖心的事,都是田辛兒一手操持的。
沒想到如今換了個時空,身邊竟也有這麽個貼心的妹妹。
與此同時,江聿已回到京市,此刻正看著助理整理的關於盛晚璿的全部資料。
竟是個剛參加完高考的學生,成績還算拔尖,在數學、美術和遊泳上拿過不少獎項。
資料翻下來,雖看得出她學習出眾、才藝不少,卻一點與醫術相關的經曆都沒有,更別提中醫針灸。
江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這姑娘膽子倒是不小,這點水平就敢給家人施針,也不怕出什麽岔子。
這樣的人,他自然不敢請來給老爺子治病,更不可能是老爺子要找的那位古法針灸的傳人。
隨即又自嘲地搖了搖頭,他這些年尋醫尋得魔怔了,竟會對一個學生莫名生出些期待,真是荒唐。
他隨手將資料丟到一邊,沒再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