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帝一看到屏風後出來的人,就沒好氣地瞪過去:“你動作倒是夠快的!”
才下朝,竟然趕在自己回來之前就偷溜進來了。
蒼雲墨率先往裏走,口中解釋著:“兒臣這不是怕您等久了嗎?”
邵文帝很想質問一下自己這個五兒子,到底是擅闖禦書房的罪名大,還是讓自己多等會兒的罪名大。
可看著蒼雲墨的背影,又將這話咽了回去。
邵文帝不得不承認,自己看人確實有點不準。
這幾個兒子,他真的一個都不了解。
先到這裏,邵文帝十分鬱悶。
走到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不請自坐的蒼雲墨,冷哼一聲:“朕自有定奪!”
“定奪什麽?像以前一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蒼雲墨不給麵子的揭老底。
邵文帝老臉有些掛不住,怒斥:“你們是親兄弟!你就這麽盼著他們死嗎?”
“他們有拿我當過親兄弟嗎?有把鳳青曼當作表妹嗎?”蒼雲墨說到這裏,嗤笑一聲,“哦,對!你早就知道曼曼不是長公主的親生女兒。所以他們提前知道也不意外!難怪一次次想要置曼曼於死地呢!”
邵文帝麵色難看:“哪有一次次?”
“證據兒臣昨晚不是已經呈上來了嗎?父皇,你是看了不敢相信,還是壓根不敢看?”蒼雲墨眼神犀利,一眼看穿邵文帝的偽裝。
他冷哼道:“曼曼入宮的時候才三歲吧?一個三歲的孩子,礙著她們什麽了?把一個三歲的孩子推進湖裏,於心何忍?”
“那次的事,朕已經出手懲治了害曼曼的人!也……敲打了皇後!”邵文帝反駁。
蒼雲墨身體往後靠,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父皇真的相信一個宮女,膽大包天到敢謀害公主?嗬,若不是我無意中看到,及時將她救上來,就沒有現在的樂寧公主了!”
邵文帝垂下眼,望向抽屜的方向。
那裏,放著昨晚蒼雲墨連夜送來的種種證據。
他已經連夜看完了。
但無法相信自己的皇後、嬪妃,以及幾個兒子會如此惡毒。
“曼曼六歲那年中蛇毒的事,您知道嗎?我雖然從那個宮女身上找到了解藥,但因為毒性太過霸道,導致曼曼忘了六歲之前的事!”蒼雲墨嗤笑一聲,“那個傻瓜,竟然真的以為她從進宮開始就備受寵愛,沒有受過任何傷害……”
“別再說了!”邵文帝忍不住打斷,“是朕沒用!護不住她!”
“若是父皇您一開始就以雷霆手段震懾住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也不會讓他們越來越放肆!”蒼雲墨毫不客氣地指出最關鍵的問題,屈指在桌麵上敲了敲,“所以這一次,父皇若是再姑息,那他們下次恐怕就敢直接向您動手了!”
邵文帝很想反駁。
可是抽屜裏的種種證據都表明蒼雲墨說的是真的。
太子不堪大任!
記恨樂寧公主,無數次讓太子派係的官員給鳳青曼使絆子。
而這一次,竟然還偷偷派人給清風寨報信,泄露樂寧公主一行人的行蹤。
和王所圖更大,竟然私造兵器!這是要謀反啊!
暉王,表麵上看起來風流倜儻,似乎對皇位不在意。可實際上卻暗中指使幾個嶽丈家的人大肆斂財,甚至販賣私鹽。
戰王倒是省心。因為蒼雲毅就是個純粹的武將,心思全都在邊關,一心想著回去駐守。可惜德妃卻不是省油的燈,不但在宮中給鳳青曼下絆子,而且私下還一直在暗暗拉攏朝廷官員,甚至參與到買賣官職當中……
相比之下,靜王這個出名的煞星,身上反而是最幹淨的。
邵文帝心中都有些絕望了。
難道自己要讓靜王來繼承皇位?
他都能想象到靜王登基之後早朝會是什麽樣子。
那些大臣壓根就不敢在朝堂上吵架,因為吵到靜王後,靜王肯定把他們全都拉出去砍頭!
雖然很殘暴,但邵文帝心裏卻莫名感覺有點爽,還有點羨慕。
“朕也希望像你一樣無所顧忌!”邵文帝發自肺腑地歎息道。
蒼雲墨無法共情:“為什麽要那麽多顧忌?隻要保護好自己在乎的人不就好了?”
邵文帝微微搖了搖頭:“你還年輕!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也不想懂!”蒼雲墨自從昨夜偷偷潛入皇宮,擅闖禦書房之後就不再掩飾自己的真實秉性。
他打量著邵文帝的麵色,漫不經心地說道:“父皇是因為懂得多、顧慮多,所以心甘情願被人下慢性毒藥嗎?”
“什麽?”邵文帝差點驚掉下巴。
蒼雲墨挑眉:“怎麽?父皇你不知道自己中毒了嗎?”
邵文帝瞬間臉黑:“……”
這話問得!
他要是知道自己中毒,還能天天跟沒事人一樣上朝嗎?
“朕,中了什麽毒?”邵文帝努力保持平靜,可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
靜王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慢性毒藥……
何人給自己下毒?下的什麽毒?還有多久發作?
可還有救?
無數疑問堆積在心頭,可邵文帝卻毫無頭緒,隻能死死盯著蒼雲墨。
仿佛對方是唯一的那根救命稻草。
蒼雲墨坐直身體,上半身微微往前,驚訝地問道:“父皇,您真不知道?昨夜兒臣去你寢宮的時候,發現您的寢宮裏有一股若有如無的甜香味兒。這種毒叫百枯燈。意思就是發作之後如同點燈熬油,直到燈枯油盡。百日內必死無疑!”
邵文帝手顫抖了一下:“那我現在……”
“放心,還沒發作!這種毒極為霸道,也十分邪門!雖然中了毒,但平日如同正常人一樣,大夫根本檢查不出來!隻有用藥引將毒性引發之後,才會發作!”蒼雲墨說完後認真打量著邵文帝。
邵文帝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不自覺坐直身體:“朕中的這毒……可能解?”
蒼雲墨一臉莫名其妙:“兒臣又不是大夫,怎麽知道能不能解?”
邵文帝:“……”
不被毒死,也遲早被這個兒子氣死!
“不過,兒臣知道有一個人,曾經研究過這種毒。或許他有辦法解!”蒼雲墨接著說道。
邵文帝連忙詢問:“是誰?”
“是公主府的府醫。”
“府醫?”
邵文帝茫然了。
曼曼的府醫竟然比太醫還厲害嗎?
蒼雲墨好心地解釋道:“那位府醫姓孟,以前是太醫,後來被皇後娘娘責罰,辭去了官職。原本自己開了一間醫館,曼曼無意中遇到,便聘請孟大夫當了公主府的府醫。”
邵文帝恍然大悟。
原來孟大夫出自太醫院。
可隨後,邵文帝立即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
孟大夫研究過這種毒,而如今自己又中了這種毒。
那麽這毒藥,會不會跟孟大夫有關聯……
正想著,就聽蒼雲墨說道:“父皇,您不會覺得這毒是孟大夫下的吧?”
“當然不是,”邵文帝有些尷尬的否認。
蒼雲墨看破不說破,提醒道:“父皇,你還記得我母親是怎麽死的嗎?”
邵文帝愣了一下:“莫非……”
“沒錯!就是中了百枯燈。”蒼雲墨麵無表情,“我發現母親死得蹊蹺,便帶了母親生前吐血的手帕找孟大夫幫忙。孟大夫發現那是毒血……”
“可惜,孟大夫還未來得及研製出解藥,便被人發現。皇後娘娘本想找由頭將孟大夫賜死,但歪打正著被剛醒來的曼曼聽到。曼曼給孟大夫求情,讓他逃過一劫。隨後孟大夫就辭去太醫一職,出宮隱姓埋名了。”
蒼雲墨講完之後,幽幽看著邵文帝:“父皇,宮中這些事,您當真一點都不知道嗎?”
“朕……”邵文帝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而是長歎一口氣,“是朕糊塗!”
他當然不可能一點都不知情。
但他以為皇後不滿自己封曼曼為公主,也不滿蒼雲墨生母身份低微,所以他知道皇後暗地裏搞了一些小動作,但並沒有派人細查。
沒想到這一個疏忽,火最終燒到了自己身上。
邵文帝悔不當初。
“朕會命人去請孟大夫的。”
“孟大夫如今是曼曼的府醫!父皇你去請人,難道不該知會曼曼一聲?”蒼雲墨眼神中有著不加掩飾的嘲諷。
邵文帝愣了一下,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朕確實應該先征求曼曼的同意。隻是如今她在風口浪尖,公主府的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看著……”
“可笑!您是皇上!還用怕這怕那?下道聖旨召她進宮不就得了?再派影零去告訴她一聲,進宮的時候帶著孟太醫。”蒼雲墨嗤笑,“這很難嗎?”
邵文帝啞口無言。
確實,他這個皇帝當的有點窩囊!
“行!就按你說的辦!”邵文帝當即就寫了聖旨,打算叫福公公去公主府宣旨。
蒼雲墨漫不經心地問道:“父皇,您的飲食起居,都是福公公負責的吧?”
“對!福公公他……”邵文帝立即反應過來。
能在自己寢宮悄無聲息下毒……福公公的嫌疑最大!
想到這裏,邵文帝不由有些頭疼。
身邊除了影衛,竟然沒有一個可信之人!
太可悲了!
蒼雲墨見邵文帝又開始發呆,有些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傳福公公去宣旨啊?”
“你不是說福公公他可疑嗎?”
“兒臣可沒說!兒臣隻是問了一嘴罷了!”蒼雲墨一副無賴的表情,“再說,你召曼曼進宮,又不是什麽不可見人的事!怕福公公知道嗎?”
邵文帝恍然大悟,輕輕拍了一下額頭:“朕真是糊塗了!那個,福公公進來,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不用!福公公就在門口,殿內有說話聲他又不是聽不到!”蒼雲墨坐在椅子上,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邵文帝無奈,隻得提高聲音:“福公公?”
很快,門被推開一條小縫。
福公公的聲音從門縫裏傳進來:“陛下,您叫老奴?”
“福公公,你去一趟公主府,讓樂寧公主進宮!”邵文帝指了指桌上寫好的聖旨。
上麵墨跡還沒幹。
福公公躬身領命,然後小心翼翼地拿住聖旨兩端,用嘴吹了吹。
邵文帝見福公公磨蹭半天還不出去,便催促道:“快去快回!”
福公公一聽,連忙應道:“是,陛下!”
這回也不敢吹墨跡了,隻能兩手端著聖旨往外走。
福公公一走,邵文帝便立即吹響骨哨。
禦書房的窗外響起一道沙啞的聲音:“陛下有何事吩咐?”
“你立即去公主府,告訴曼曼,帶孟大夫進宮!”邵文帝吩咐道。
“是!”
蒼雲墨饒有興致地望向窗戶的方向,看著窗戶上的身影瞬間消失:“父皇,您的影衛竟然不是貼身保護的?”
“咳咳!”邵文帝有些不自然地說道,“貼身不太方便!在殿外隨時候命也是一樣!”
“那可不見得!”蒼雲墨似笑非笑,“假如兒臣現在要刺殺您,影衛在殿外的話,可來不及護駕啊!”
邵文帝瞳孔一縮,但很快放鬆下來:“靜王,這樣的玩笑可開不得!”
“兒臣沒開玩笑!父皇您知道兒臣有武功吧?”蒼雲墨認真的盯著邵文帝的眼睛問道。
邵文帝咽了咽口水:“知道。”
“那您知道兒臣那幾個兄弟,也有武功嗎?”蒼雲墨接著問道。
邵文帝愣住。
“您說,如果您在召見他們幾個人其中一個,或者其中兩個的時候,他們突然下殺手……”蒼雲墨黑眸中滿是興奮,“您躲得過去嗎?別想著等影衛來救駕!因為如果是我要刺殺的話,絕對會派人提前纏住影衛的。”
邵文帝頭皮發麻:“……”
這個假設太可怕了!
靜王這個兒子比這個假設更可怕!
因為他在蒼雲墨眼中看到的全是興奮和期待,完全沒有樣半點對他性命的擔憂。
邵文帝在心中默默為自己點了一根蠟。
他這是非死不可嗎?
不是毒發身亡,就是被刺殺?
“父皇,兒臣建議,日後您不管是在哪裏,都讓影衛貼身保護!這樣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危險!”蒼雲墨認真地提著建議。
沒想到最瘋的兒子才是最關心自己的人。
邵文帝動容,衝動地說道:“等這場風波結束,朕立你為太子!”
可誰知蒼雲墨卻如同見鬼一般站起來,瞪著眼睛擺手:“你別恩將仇報!這太子誰愛當誰當,我沒興趣!”
尊稱都不用了,直接你啊我的。
可見蒼雲墨有多排斥。
邵文帝疑惑萬分:“你不想繼位當皇帝?”
“像您這樣當個憋屈皇帝?”蒼雲墨嗤之以鼻,“還是算了!兒臣覺得現在這樣挺好!”
邵文帝:“……”
自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