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眼皮,駝峰鼻,皮膚白皙,長得還算清秀。
隻是額頭處的疤痕破壞了這副好皮相。
鳳青曼記得這張臉。
她在夢裏夢到過。
甚至衣服都一模一樣。
隻是夢裏那人可沒有現在看著老實憨厚。
她記得那人打暈胖丫時陰冷嗜血的眼神,也記得對方將自己五花大綁時的殘酷無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鳳青曼定定看著那個看起來很老實的年輕人,開口問道:“他是誰?”
此時驛丞已經知道了鳳青曼的身份,立即討好地搶著回答:“回樂寧公主的話,這是微臣妻子的遠方侄兒,名叫田六,在驛站做打雜的活計。雖然沒讀過什麽書,但勝在為人踏實勤奮,吃苦耐勞……”
誇獎的話在鳳戩冰冷的眼神下吞了回去。
鳳青曼微微點頭,看了田六一眼,然後徑自進了驛站。
驛丞看了看傻站著的田六,激動地搓了搓手,小跑著跟上去:“公主殿下,田六廚藝還不錯,要不一會兒我讓他給您做兩道菜?”
“放肆!什麽阿貓阿狗也配給公主……”胖丫的喝罵被鳳青曼抬手製止。
“也好!”鳳青曼輕啟朱唇,“那就讓他做兩道菜,一會兒送過來吧!”
驛丞大喜過望,連忙謝恩。
鳳青曼進驛站後,驛丞一路小跑到田六麵前,語氣激動地說道:“六子,這可是天大的機緣!你千萬要好好表現!入了公主殿下的眼,日後你就平步青雲步步高升了!”
田六耷拉著眼簾,遮住眼中的警惕:“姑父,我不過是個鄉野窮小子,怎麽可能入了公主的眼?”
“你懂什麽?”驛丞伸手拍了田六一下,然後衝著押送田六的士兵說道,“剛才公主說了,想吃田六做的菜!我現在要帶他去後廚!”
那個士兵看了尚帆一眼,見對方微微頷首,這才鬆開了手。
驛丞帶著田六往後廚走,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這次的機會可是我腆著老臉爭取來的!你上點心,好好表現!知道不?”
“知道了。”田六似乎在走神,心不在焉地敷衍著。
驛丞見狀,用力拍了一下田六的背。
田六眸底閃過一次厲色,但很快掩飾過去。
“我沒跟你開玩笑!”驛丞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樂寧公主可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入了她的眼,那就是半隻腳踏進了皇家!再說公主平日身邊都是些什麽人?大魚大肉吃慣了,說不準就想吃點清粥小菜了呢!要不然,她怎麽會獨獨詢問你的名字?”
說到最後,驛丞遞過去一個男人都懂的眼神。
田六心中煩躁極了。
他覺得驛丞是在癡人說夢。
誰知道樂寧公主突然停下腳步問起他,是不是因為發現了什麽。
按理說山寨的弟兄還沒暴露,公主不該有所察覺。
到了後廚,田六看著裏麵擺放的食材有些猶豫。
他到底要不要按照約定好的下藥?
“你小子發什麽呆呢?”驛丞給他後腦勺一巴掌,“趕緊做你最拿手的菜啊!”
後腦勺被拍得有些疼,田六心中閃過殺意。
這個名義上的姑父總是仗著驛丞的身份對他指手畫腳、吆五喝六的,等山上的兄弟們來了,他遲早把這個姑父幹掉!
“快做啊!做好了你自己給公主殿下端過去!一定把公主伺候好了!”驛丞毫無所覺,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田六煩不勝煩:“知道了!姑父你先出去吧!你在這裏我沒法好好做菜!”
“行,那我出去。”驛丞一邊往外走一邊不放心地叮囑,“一定要拿出你最好的手藝!日後你小子能不能富貴,全看這一遭了!”
田六眼中浮上嘲諷之色。
他當然會富貴!
但不是靠討好公主!
隻要幫公主綁了,跟朝廷勒索一筆銀子,他去哪裏都能富貴!
很快,兩盤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出鍋。
田六端著菜從後廚走出來。
守在門口的儀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偏了偏頭:“我帶你上去!一會兒規矩點,眼睛別亂看!”
“是,大人!”田六老實巴交地回答。
房間裏,鳳青曼已經拆掉了頭上的首飾,一頭青絲披散下來,襯得巴掌大的小臉美豔的不可方物。
“公主殿下,飯菜送來了。”門外響起儀衛恭敬的聲音。
鳳青曼衝胖丫使了個眼色。
胖丫大嗓門的回答:“送進來吧!”
門被推開。
田六雙手穩穩端著托盤,眼觀鼻、鼻觀心,慢慢走了進來。
“放桌上吧!”胖丫朝一旁指了指。
田六將飯菜放在桌上,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公主殿下請慢用!”
“你叫田六?”鳳青曼慢條斯理地開口。
田六嘴唇動了動:“是。”
“今年多大了?”
“小人今年二十。”
“二十歲了啊!娶妻了嗎?”
“沒有。”
“為何二十歲了還未娶妻?”
田六老實巴交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回公主殿下,小的家境貧寒,父母雙亡,隻能來投奔姑姑,所以……”
適時的賣慘,博得同情,讓對方放下戒備。
這個手段田六用過很多次。
所以就算驛丞看自己這個來打秋風的親戚不順眼,也一直沒有趕他走,反而還給他找了份差事。
看樂寧公主年歲不大,應該很好騙。
田六心中閃過這個念頭後,清秀的臉上露出自卑又脆弱的表情。
鳳青曼“嘖”了一聲。
沒想到這個山匪還挺會演戲。
她望向桌上的飯菜,問道:“這是你做的?”
“是小人做的。還望公主殿下不要嫌棄。”田六低著頭回答。
“看起來不錯!”鳳青曼誇讚了一聲之後,轉頭望向旁邊站著的丫鬟,“清夏,驗菜。”
“是,公主殿下!”清夏立即上前用筷子將盤子裏的菜夾出來嗅了嗅,隨後淺嚐了一點。
見狀,田六心中十分慶幸。
還好他機靈,沒有在飯菜中下毒。
否則此時一驗菜就露餡了。
念頭剛閃過腦海,就聽到清夏高呼:“公主殿下,這飯菜有毒!”
“什麽?不可能!”田六下意識反駁,結果話未出口就被儀衛按在了地上。
他掙紮著扭過臉望向鳳青曼:“公主殿下,小人冤枉!小人萬萬不敢給公主您下毒啊!”
“你不敢給我下毒?那敢給誰下毒?外麵那些將士?”鳳青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田六心中一驚,臉上卻露出惶恐之色:“公主殿下,小人隻是驛站打雜的!小人冤枉啊!”
“嗬,證據確鑿還敢喊怨?來人!搜身!”鳳青曼冷哼一聲下令。
鳳戩立即上前在田六身上摸索了一番,很快搜出一個紙包。
打開嗅了嗅,皺眉道:“公主殿下,是強效蒙汗藥!”
這回田六真是冷汗都下來了。
皇天在上,他發誓他沒有把蒙汗藥帶在身上,更沒有給公主的飯菜下毒。
可、可那包蒙汗藥,確實是他的。
他明明藏在後廚了,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田六,你好大的膽子!不但敢給本宮下毒,還隨身帶了這麽大一包蒙汗藥!你想幹什麽?是想把我帶的人全都藥倒嗎?”鳳青曼麵若冰霜地喝問。
田六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
他是這麽想的,可是還沒來得及幹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見他不說話,眼珠亂轉,鳳青曼揮揮手:“帶下去好好審問!”
“是,公主殿下!”鳳戩把田六的雙臂卸了,抓著對方就往外走。
這時,外麵傳來驛丞慌張的聲音:“怎麽了這是?六子?你怎麽?”
驛丞看到被押出來的田六,隻覺得眼前一黑:“是不是田六不懂規矩衝撞了公主殿下?六子,你快給公主殿下磕頭賠罪啊!”
房間內傳來鳳青曼冷冷的聲音:“把驛丞也抓起來!好好審審!”
“是,公主殿下!”鳳戩會意,衝旁邊的儀衛使了個眼神。
驛丞立即被拿下了,還被塞住了嘴巴。
不多時,尚帆帶人回來了。
得知驛站出了下毒的事,驚出一身冷汗,連忙去跟樂寧公主請罪。
“公主殿下,屬下救駕來遲!您、您沒事吧?”
鳳青曼抬手示意尚帆起來:“我若有事,你現在看到的就是屍體了。”
“是屬下疏忽了,請公主殿下責罰!”尚帆低頭認罪。
他早該想到山匪敢在驛站附近埋伏,說明驛站之中必有內應。
若是樂寧公主出了什麽事,他這顆人頭也不用要了。
以靜王殿下對樂寧公主的重視,他毫不意外靜王會把他們都殺了。
鳳青曼再次抬手:“不是你的錯,是我執意要來驛站的!你起來吧!”
尚帆有些意外。
他沒想到樂寧公主這麽通情達理。
跟傳說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甚至懂事的不像個公主。
“公主殿下,您歇息片刻,屬下去審驛丞和田六!”尚帆躬身行禮,起身就要往外走,卻被鳳青曼叫住。
“不用!鳳戩已經帶人去審了。你先安排將士們吃口熱乎飯吧!”
“這……”尚帆遲疑了一下,“是!公主您稍等片刻,屬下這就讓人去準備飯菜。”
看著尚帆離開的背影,鳳青曼有些無奈。
她前麵吃了肉包子,現在還不餓。
但尚帆似乎誤會了,以為她急著吃飯。
不多時,熱氣騰騰的飯菜就送上來了。
恰好鳳戩回來複命。
尚帆便死皮賴臉地留下來一起聽審問結果。
“公主殿下,田六是連山山匪安插在驛站裏的眼線。如果在驛站遇到肥羊,他就會給山匪報信,讓山匪在肥羊必經之路上打劫。”
“驛丞對此並不知情,是看在田六是妻子遠房親戚的份上,才會給田六在驛站安排了一份差事。”
“田六在投奔驛丞妻子之前就已經投靠了山匪……”
“他們原計劃用蒙汗藥將咱們的人全部藥到,然後再掠走您……”
……
尚帆聽得怒火連天:“這群山匪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打公主的主意!屬下這就去把他們都殺了!”
“慢著!”鳳青曼製止,“尚副將,那群山匪你留了多少活口?”
尚帆精準報數:“六個。”
那群山匪彪悍的狠,被他們包圍之後不但不投降,反而跟他們拚命。
原本尚帆想以多欺少,無傷亡地將這群悍匪拿下。
可誰知到最後還是傷了二十多個兄弟。
提起這事,尚帆就覺得十分恥辱。
這也是他回來之後沒有第一時間跟樂寧公主匯報的原因。
鳳青曼屈起食指敲了敲桌子:“好好審一審!賊人如此猖狂,竟然提前知道本宮的行程,並且在驛站埋伏……本宮懷疑有人給賊人通風報信!”
尚帆神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是,公主殿下!屬下這就去審!”
尚帆一走,房間裏剩下的就都是自己人了。
鳳青曼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笑著說道:“大家都辛苦了!趕緊用膳吧!”
“屬下出去吃!”鳳戩謹記避嫌的道理,起身準備離開。
鳳青曼開口留人:“不必!讓胖丫把飯菜另盛一份出來,你去那個桌子吃。我有話想跟你們說。”
“是。”鳳戩長腿一邁,走到旁邊的矮桌前。
坐下後,膝蓋比桌子還高一些。
整個人蜷在那裏,顯得可憐巴巴的。
胖丫端著菜飯過去,一看鳳戩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鳳戩副隊,你的個子也太高了!要不我給你拿個蒲團,你坐地上吃?”胖丫打趣道。
鳳戩麵無表情地拒絕:“不用,我蹲著吃就行了。”
對於影衛來說,吃冷饅頭和幹糧是家常便飯。
而且他們平日都隱在暗處,壓根沒有固定的用膳時間,都是抽空解決的。
有時候在房頂,有時候在樹上,有時候在草叢裏。
眼下能按時吃飯,還有熱乎的飯菜,鳳戩覺得已經很幸福了。
鳳青曼察覺到鳳戩的囧狀,便讓胖丫去拿了兩個軟墊鋪在地上。
以鳳戩的身高,坐在地上吃正好。
眾人都坐下的時候,鳳青曼開口說道:“山匪既然知道了我的行蹤,那麽驛站的這波人應該隻是前哨。若是能將我抓住最好,若是抓不住,他們後續肯定還有計策!”
“公主,您的意思是前……”胖丫剛開口就見鳳青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胖丫,你要是學不會小聲說話,就先別開口!”
以胖丫的嗓門,這一嗓子怕是整個驛站的人都知道。
那還有什麽秘密可言?
聽到鳳青曼的命令,胖丫委屈的癟了癟嘴,可又沒法說。
自己就是天生大嗓門啊!
就算壓低聲音,也跟別人正常說話差不多。
於是胖丫用可憐巴巴的眼神望向清夏。
清夏笑了笑,會意開口:“公主,胖丫想說前麵是不是還有埋伏?”
“埋伏是肯定有的!但是這裏距離連山還有一百多裏路,中間還有一段山路。我們不可能時刻防備著。”鳳青曼停頓了一下,輕聲說道,“而且,我懷疑連山的山匪數量沒有奏折上那麽少!可能有人在替山匪隱瞞!”
此言一出,鳳戩、清夏、清秋和胖丫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鳳戩低聲道:“公主,您是說連山……官匪勾結?”
“對!”鳳青曼頷首,“如果我們去連山,很可能是自投羅網!所以我的想法是在這裏休息整頓,等五皇兄帶著援兵趕來!”
鳳戩毫不猶豫的表示支持:“公主分析的有道理!”
“奴婢聽公主的!”清夏和清秋也同步表忠心。
她們原本就是奉靜王殿下命令來保護樂寧公主的,自然一切都以公主的安危為重。
胖丫不敢開口說話,隻能一邊點頭一邊用手指指自己又指指清夏清秋。
清夏幫忙翻譯:“胖丫說她跟我們一樣都聽公主的。”
胖丫連忙點頭確認。
鳳青曼被逗笑了:“好,那既然你們都讚同的話,那一會兒我可就要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