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宴發生了這麽大的事,眾人各懷心事,都沒了興致。
皇後草草說了幾句結束語,便率先離場了。
鳳青曼本想再跟蔣樂勤說幾句話,可誰知皇後剛一走,蔣夫人便帶著蔣樂勤匆匆離開。
就仿佛她是洪水猛獸一般,生怕蔣樂勤再跟她有半分接觸。
不止蔣家,其他官員的家眷也沒有一個跟她打招呼的。
鳳青曼很清楚,自己這是被眾人孤立了。
哎,果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都怪自己太過優秀!
蔣家母女出宮後便直接坐了馬車回府。
一路上,蔣母的神色都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而蔣樂勤則有些忐忑不安。
直到進府後,蔣母才說了第一句話:“你想好了嗎?”
蔣樂勤明白母親是在問自己想好站在樂寧公主那邊了嗎。
她抿了抿唇,反問道:“母親,你為什麽……”
她想問母親為什麽助紂為虐,為什麽連自己都一起設計。
可這麽多年母親對她的疼愛不是假的。
所以她想知道母親這麽做的原因。
蔣母微笑地看著她:“你長大了。很多事,確實該讓你知道了。”
說完,招手示意她跟自己回主院。
兩人坐下,屏退其他人之後,蔣母這才開口說道:“太子如今名聲受損,恐怕陛下已經有了廢太子的念頭。”
蔣樂勤吃驚的瞪大眼。
在她看來,太子雖然連著失利兩次,但之前積累的聲望還是很高的。
不至於到廢太子的地步吧?
“太子並不適合繼位。”蔣母很直白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這些年他之所以聲望高,隻是沒有沒有遇到過任何挫折。而陛下,也沒有真正地讓他曆練。”
簡而言之,就是太子前麵的路太順了,根本禁不起考驗和挫折。
蔣樂勤默默消化著母親說的話,疑惑地問道:“那您和父親為何還執著的想讓我當太子妃?您今日又為何幫皇後娘娘對付樂寧公主?”
“從前太子站在雲端,陛下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對太子的不滿。所以我和你父親才希望你去爭一爭。但湖州的事發生之後,我們已經改變了想法。”蔣母安撫地拍了拍蔣樂勤的手,“今日之事,是因為咱們家欠皇後娘娘一個人情。如今已經還完,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蔣樂勤眼眶微紅,依偎過去輕聲喊道:“娘。”
她七歲之後,便開始像模像樣地跟兄長一起喊“父親”“母親”。
像“娘”這樣親昵又充滿依賴的稱呼,蔣母已經許久不曾聽到了。
伸手將蔣樂勤抱入懷中,蔣母柔聲道:“勤勤,你要記住!我們蔣家隻忠於皇上,不站隊!”
“我知道了,娘。”蔣樂勤停頓了一下,問道,“那我可以跟樂寧公主交好嗎?”
今日與樂寧公主一起經曆了這麽多,蔣樂勤發現對方並不像傳聞中的不學無術。
恰恰相反,樂寧公主很敏銳也很聰明。
最重要的是性格直爽,恩怨分明。
雖然有一點睚眥必報,但蔣樂勤相信對方對待朋友一定也是極為護短的。
這樣的樂寧公主,很吸引她。
蔣母含笑點了一下頭:“我說了,日後你想怎麽做,都隨你。隻要記住別站隊就好!”
蔣樂勤展開笑顏:“娘,我知道了!謝謝您!那我現在就去給樂寧公主遞拜帖!”
說完,轉身腳步情況地離開。
望著女兒雀躍的背影,蔣母有些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其實蔣母沒有告訴蔣樂勤的是,如今樂寧公主在邵文帝心裏的份量很重,手中又有實權。女兒跟對方交好,對蔣家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可是難得見到女兒對交朋友如此熱衷,蔣母不想讓這份友情摻雜任何雜質。
相比較蔣府的溫馨,此時坤寧宮堪稱狂風驟雨。
皇後在寢宮大發雷霆,恨不得掐死薑如月。
“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何用?”
薑如月遍地鱗傷,跪在地上不停磕頭:“皇後娘娘,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會讓樂寧公主嫁給阿木古的!”
“你拿什麽讓我相信你?”皇後沉著臉,陰森森地問道。
薑如月抬起頭,清秀的麵容扭曲,眼神中有著瘋狂的恨意:“皇後娘娘,我恨她!反正如今我已經沉在穀底,不把她拉下來,我不甘心!”
許是她那股破釜沉舟的瘋狂勁頭打動了皇後。
皇後沉吟良久,緩緩說道:“好!那哀家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是不成……”
說完,衝身旁的嬤嬤使了個眼色。
那個嬤嬤上前往薑如月口中塞進一個漆黑的丸子:“這是毒藥!若是十日內不服解藥,你將穿腸爛肚而亡!”
薑如月伏在地上:“謝皇後娘娘!”
交泰殿偏殿發生的事自然瞞不過邵文帝。
但皇後娘娘已經第一時間向邵文帝告罪,又將罪魁禍首薑如月控製起來處死,邵文帝自然無法再派人細查。
深夜,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來到鴻臚寺客館。
裏麵的人進去與阿木古交談片刻,留下一個裹著漆黑鬥篷的女子便離開了。
而這一切,鳳青曼並不知曉。
她收到了蔣樂勤的拜帖,正在積極地向馮嬤嬤討教世家女子的待客流程。
對此,馮嬤嬤十分欣慰,傾囊相授。
樂寧公主自從出了宮之後,除了隔壁的元夫人之外,蔣樂勤還是第一個遞了拜帖的女客。
馮嬤嬤有一種自己的孩子終於長大知道要交朋友了的欣慰感。
次日,蔣樂勤上門,給鳳青曼帶了自己精心挑選的禮物。
是一套天青釉茶盞和一套筆墨紙硯。
鳳青曼見到茶盞喜笑顏開,可看到筆墨紙硯時小臉頓時垮了下來。
蔣樂勤被她逗笑了,溫柔說道:“公主殿下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日後無論是寫奏折還是記錄公事,都需要練字。”
顯然,她的狗爬字醜得人盡皆知。
鳳青曼有些臉紅,嘟囔道:“在練了!在練了!”
但是練字哪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真的沒那個耐心。
而且,毛筆也不聽話!
總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落在紙上就曲裏拐彎的。
“公主,我這裏有本字帖,是我年幼時祖父送的。現在轉送於你。”蔣樂勤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泛黃的冊子,手指撫過,神情緬懷。
蔣樂勤的祖父乃是上一任中和殿大學士,如今已經故去。
鳳青曼連忙擺手:“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公主,這字帖是祖父親手所寫,確實對我意義非凡。但祖父曾說過,書應該送給更需要的人。如今我已經不再需要臨摹這本字帖練字,留著也隻是睹物思人。送給您,是最佳選擇!”蔣樂勤笑著解釋道,眼中閃爍著淚光。
鳳青曼沉默片刻,歎了口氣:“你這樣說,我若不好好練字,都對不起你祖父了!”
莫名感覺壓力好大啊!
蔣樂勤被逗笑了,可隨後很快收齊笑容,正色道:“其實,我這次來是跟你道歉的。”
“那件事你不知情,何況後麵你也幫了我。咱倆扯平了。”鳳青曼擺擺手,不在意的說道。
蔣樂勤神色認真:“雖然我不知情,但我們蔣家到底還是參與其中了。這件事,我已經回府問清楚了。公主,您放心!日後我們蔣家絕對不會再做這種事!”
“你們不是太子一派的?”鳳青曼有些意外。
蔣樂勤搖頭:“不!我們蔣家隻忠於當今聖上!”
原來如此!鳳青曼了然。
她就說這一次的事有些奇怪呢!
以蔣夫人的心機手段,不該留下蔣樂勤這個漏洞才對。
既然蔣樂勤已經拿出了自己的誠意,鳳青曼自然也不會再去計較蔣母算計的事,笑著說道:“那就好!我隻忠於我舅舅!既然目標一致,那咱倆就可以做朋友啦!”
見她接納自己,願意與自己當朋友,蔣樂勤的笑容都明媚了幾分,用力點頭道:“能與公主您成為朋友,是我的榮幸!”
“哈哈哈,既然是朋友,那就別一口一個公主了!你叫我曼曼就是了。”
“那我可要托大喊你一聲曼曼妹妹了!曼曼妹妹,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蔣姐姐?”
“啊?這……本宮虧大了啊!”鳳青曼佯裝懊惱。
兩個少女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同一時刻,裴家已經亂套了。
昨日裴文淵在年宴結束時沒有等到薑如月。
他試探地詢問護衛,卻被告知薑如月犯了事,回不去了。
他很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但護衛那冰冷的眼神讓他不敢多問。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裴母和裴文靜壓根沒發現他的異常,反而圍著他追問年宴的情況。
這讓裴文淵煩不勝煩的第一次衝母親和妹妹發了脾氣。
裴母下意識想找薑如月撒氣,卻發現兒媳婦並沒有一起回來,連忙詢問。
裴文淵回答了一句“不知道”,便直接回了房。
裴母便和裴文靜猜測,是不是薑如月在年宴上遇到了娘家人,所以回了城安候府。
又或者薑如月得了宮中哪位娘娘的賞識,被允許在宮中留宿了?
兩人私下商量著等薑如月回來後,一定要以不歸宿為由,讓對方掏出一大筆銀子。
然而她們倆並未等來銀子,卻等來了宣判薑如月死罪的懿旨。
當裴文淵顫抖著手接過懿旨時,裴母直接翻著白眼嚇暈了過去。
一頓兵荒馬亂之後,裴母終於醒了。
醒來就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兒啊!怎麽就娶了這麽個喪門星喲!我瞅她那狐媚子樣就不是個好的,竟然勾搭西蠻國的人給你戴綠帽子……”
裴文淵臉都黑了。
發生這種事,他覺得奇恥大辱,心中恨不得把薑如月大卸八塊。
所以在得知薑如月已經在宮中被賜死之後,他心裏有一種隱蔽的痛快。
同時又覺得屈辱。
他可是舍棄了樂寧公主,才娶得薑如月這個庶女。
對方不知感恩也就罷了,竟然還公然和其他男人有齟齬。
真是……真是不知廉恥!
聽著母親的哭嚎,裴文淵煩不勝煩,叮囑妹妹照顧母親之後,便離開了家。
可是走到街上,他總覺得那些人打量的目光中滿是嘲諷。
想必那些官員都知道這樁醜事了吧?
自己日後還有何顏麵麵對同僚?
裴文淵失魂落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公主府外。
看著牌匾上氣勢恢宏的“樂寧公主府”字樣,他第一次感到後悔。
若是當初自己接受鳳青曼的追求,那自己的一家人想必已經住進這氣派的公主府裏了。
再也不必擠在那小小的院子裏,更不會捉襟見肘、摳摳搜搜的生活。
想到自己花了那麽多銀子給龔尚書送禮,卻全打了水漂,至今還在翰林院做最低等的編修,裴文淵心中滿是不甘。
“幹什麽的?”
一聲喝問讓裴文淵回過神來。
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快走到公主府的大門邊了。
公主府看門的下人正眼神不善地盯著自己。
裴文淵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雖然樸素,但還算幹淨。
於是朗聲說道:“我要見樂寧公主!有勞替我通稟一聲。”
下人上下打量著他,詢問道:“閣下是何人?可有拜帖?”
“我是裴文淵,翰林院編修,有急事要見樂寧公主!”裴文淵答道。
看門的人丟下一句“請稍等”,便去稟報了孫管家。
孫管家知道裴文淵欠自家公主的錢,所以不知道自家公主要不要見,隻得親自去稟報。
“裴文淵要見我?”鳳青曼眼珠轉了轉,“讓他去靜宜堂候著吧!”
這是裴文淵第一次踏入公主府。
同時也見識了公主府的豪華和氣派。
不自覺地,他有些代入主人的視角,開始對府內的布置指指點點。
“此處若是種上梅花,冬日落雪後景色必然極美!”
“這裏太空曠,應該建個亭子,夏日可乘涼,春秋可避雨。”
……
前麵引路的孫管家差點想問候一聲:這位客人你沒什麽病吧?
上公主府來挑風水毛病來了?
“裴編修,請在靜宜堂內稍等片刻!我家公主一會兒便來。”孫管家生疏有禮地說道。
裴文淵四下打量著,很自然地說道:“不用招待我,我在這裏等她。”
孫管家嘴角抽了抽。自己本來也沒想招待他好嗎?
看著靜宜堂內名貴的擺件,裴文淵心潮彭拜。
從進門到現在,他已經想好了自己該對鳳青曼說什麽。
沒想到峰回路轉,此時的他跟鳳青曼才是彼此的救贖。
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