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墨自嘲地笑了笑,收回手。
他垂下眼簾,不再試圖解釋。
一縷陽光照在他的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照出一片陰影。
明明在溫暖的室內,圍著毛茸茸的大氅,可他周身卻縈繞著清冷孤寂,仿佛與這世間格格不入。
鳳青曼的心仿佛被揪住一般,隱隱作痛。
不知道為什麽,她不願意看到這樣的蒼雲墨。
下意識的,她開口說道:“五皇兄,你再摸一次,我肯定不躲!”
蒼雲墨驚訝地抬眸看過來。
鳳青曼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不由小臉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蒼雲墨沒有動,又垂下眼簾。
明明很高大,可坐在那裏卻無端端透露出一股可憐巴巴的感覺。
鳳青曼感覺自己好像犯了彌天大罪似的,坐立不安。
“我、我不是怕你……”她想否認自己剛才的行為,可蒼雲墨的眼神卻仿佛看穿了她的謊言,讓她意識到自己根本騙不了對方。
蒼雲墨應該早就知道自己怕他躲著他了。
否認等同於撒謊,會將他推得更遠。
現在蒼雲墨是鳳青曼最強力的合作夥伴。
她不想把他推遠。
深吸一口氣,她坦然承認:“五皇兄,兒時那件事給我留下了心理陰影,所以我一直很怕你。但最近跟你接觸後,我覺得你不是那樣的人。”
“不。我是這樣的人。”蒼雲墨比她還坦然,甚至有些理直氣壯。
鳳青曼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這個人是非要當反派不可嗎?
不行!
不能讓蒼雲墨繼續這樣自我認知下去了!
她努力地為他洗白:“你明明不是!五皇兄,你為什麽要這麽說自己?我相信你那麽做一定是有原因的!你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毒殺宮女!當初你去燒三皇兄,也是因為他先侮辱了你的……”
她的聲音有些焦急。
說話也語無倫次。
可蒼雲墨就是覺得她字字都說在了自己的心坎上。
她在維護自己。
心髒撲通撲通強有力地跳動著。
讓蒼雲墨的耳朵悄然染上了一抹紅色。
蒼雲墨的眼神越來越柔和,仿佛化成了一灘水。
鳳青曼巴拉巴拉說了半天,沒有得到蒼雲墨的回應,不由疑惑地抬頭看過去。
一眼就望進了波光瀲灩的桃花眼中。
仿佛一汪倒映著無數星光的深潭,美不收勝又引人沉醉。
鳳青曼看呆了,咽了咽口水,大腦一片空白忘記自己要說什麽。
“原來在你心目中,我這麽好?”
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喚回了鳳青曼的理智。
回過神,她才發現不知何時蒼雲墨竟然離自己這樣近了。
兩人四目相對,鼻尖僅剩一個指節的距離就能碰到。
她嚇得連忙後退,別開眼不知道到該看哪裏,隻能伸手拽拽衣襟,又扶著椅子扶手重新挪動一下位置。
假裝自己很忙。
蒼雲墨靜靜看著她東摸摸西摸摸,眼睛看這裏看那裏就是不看自己。
“曼曼。”蒼雲墨叫她的名字,帶著笑意。
鳳青曼紅著小臉低垂眼簾:“嗯?”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
“在你心目中,我真的這麽好嗎?”蒼雲墨重複了一遍,語氣有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鳳青曼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答案對蒼雲墨很重要。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一下頭,鼓起勇氣抬眸看著蒼雲墨好看的眼睛:“是!五皇兄,你很好!”
蒼雲墨眼睛彎了彎,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與他平日那種涼薄嘲諷的笑完全不同。
仿佛冬雪融化、百花盛開,刹那間天地都失了顏色。
他的五官無論是組合在一起還是單獨拿出來都是極為好看的,這張臉比鳳青曼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完美。
以往因為心裏懼怕,所以鳳青曼始終沒敢仔細打量過。
可現在,看著近在咫尺的蒼雲墨,她才發現對方的魅力所在。
不似謫仙,更像妖孽。
勾引人瘋狂沉淪的妖孽。
可是,她不能。
拚命壓抑住腦海中不該有的念頭,鳳青曼別開眼端起茶盞大口喝茶。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入口發澀,口感不太好。
但正好給她降降溫。
嘴裏澀了,心裏可不能再澀了。
發現她逃避的行為,蒼雲墨眼神暗了暗,勾起唇角:“原來如此。那我一定不會讓曼曼失望的!”
之前蒼雲墨也叫過她曼曼,可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勾人。
仿佛自己的小名在他口中含了許久才極盡溫柔地喚出聲。
一定是自己的錯覺!
鳳青曼在心中不停地提醒自己:這是五皇兄!他們之間是兄妹之情!鳳青曼你給我冷靜點啊啊啊!不要見到好看的就犯花癡!要出人命的!
可是蒼雲墨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她,那眼神又溫柔又熾熱凶猛。
根本就不像是兄長看在妹妹。
反而像……
鳳青曼不敢想下去了。
她倏地站起身來:“五皇兄,要是沒事的話,我想歇息了。”
“好,那你休息吧!我先告辭了……”蒼雲墨從善如流的跟著站起來,低頭看向她,“曼曼,明日早朝見!”
鳳青曼耳朵都紅了,飛快擺了擺手:“那我就不送你了!”
離開公主府,蒼雲墨心情極好地策馬回府。
隨從阿空察覺到自家主子的好心情,不由好奇地詢問:“五爺,今個發生什麽高興的事兒了?”
“這麽明顯嗎?”蒼雲墨微微挑眉。
阿空老實地點頭:“對啊!您今日回來都沒罵我。”
蒼雲墨忍不住抬起長腿踹了過去。
阿空側身躲開:“五爺,您交代的事已經辦好了。下次出門能不能帶我一起啊?”
“不能!”蒼雲墨嫌棄的拒絕。
帶這個沒眼色的幹什麽?
礙事!
阿空很委屈。
最近五爺出門都不帶他了。
難道外麵有了別的隨從?
不能啊!
五爺的心腹就他們幾個,也沒聽說新收了誰。
懶得管冥思苦想的阿空,蒼雲墨徑自去了書房。
拿起毛筆蘸上墨汁,寥寥幾筆,一個美人兒的輪廓便躍然紙上。
他認真地一筆一劃地勾勒著,仿佛在心中已經描繪過千百次。
畫完後,盯著紙上的少女,他勾唇露出溫柔的笑意。
曼曼,你終於長大了。
次日早朝。
如蒼雲墨所料,果然一堆大臣站出來彈劾鳳青曼。
其中包括鴻臚寺卿。
有人說樂寧公主當上監察提督之後玩忽職守,也有人說樂寧公主和靜王在和談時呼呼大睡,毫無儀態,令大蒼國在西蠻國麵前蒙羞。
說辭一個比一個激烈。
仿佛今日邵文帝不把樂寧公主的官職罷免了,他們就誓不罷休。
邵文帝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些言辭激憤的大臣,又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作壁上觀的太子、和王和暉王,心中便有了數。
看來彈劾樂寧公主是太子的授意。
但也不乏和王和暉王的人在渾水摸魚跟著起哄。
他們三人,就如此見不到曼曼好嗎?
邵文帝很心累。
曼曼身為女子,都知道替自己分憂,為大蒼國的未來著想。
而這三個兒子,卻隻知道爭權奪利,目光短淺!
尤其是太子!
真是讓他失望極了!
邵文帝目光掃過太子等人,最終停留在鳳青曼和蒼雲墨身上。
“樂寧,這麽多人彈劾你,你可有什麽要說的?”
鳳青曼環視一周,輕啟朱唇吐出四個字:“一派胡言!”
那些大臣被氣得不輕,立即出言譴責。
“敢問樂寧公主,你上任這些天,可做出什麽實績?”
“樂寧公主,你敢說昨日你沒有在和談時睡覺?”
……
鳳青曼好整以暇地反問:“各位,你們是不是忘記我是幹什麽的了?想讓我多作出些實績?各位是怕抄家抄不到你們頭上嗎?”
說著,她伸手點了點那幾個叫得最歡的官員:“你們最好祈禱自己為官清正,沒有任何錯處!否則別怪本宮不留情麵!”
那幾名官員頓時麵麵相覷,有些心虛。
當官這麽多年,怎麽可能毫無錯處?
若是真被樂寧公主揪著不放,說不定他們這個官就當到頭了。
想到這裏,他們不由紛紛向各自的主子求助。
太子率先按捺不住地嗬斥道:“樂寧,你這是在威脅其他官員嗎?”
“太子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歪!他們若沒錯,怎麽會怕被我威脅?”鳳青曼看著蒼雲瑞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就比如太子殿下你,風光霽月,光明磊落,也會怕本宮這個監察提督嗎?”
蒼雲瑞板著臉:“孤自然不怕!”
“對呀,心裏沒有鬼的人,自然不會怕!也不會覺得本宮是在威脅!”鳳青曼振振有詞。
蒼雲瑞想了想,詭異地認同了她的話:“你說的,確實也有幾分道理!”
那些太子一派站出來彈劾樂寧公主的官員隻覺得太都塌了。
太子啊!我們可都是聽您的命令辦事的!
您不能把我們坑了啊!
和王見狀不妙,立即出言轉移話題:“樂寧,你昨日和靜王不會真在鴻臚寺睡著了吧?”
暉王也跟著附和:“還有西蠻國使臣在場呢,你倆好歹也裝一裝嘛!”
鳳青曼轉頭看向和王和暉王。
好呀!她都忘了還有這兩個渾水摸魚的狗崽子!
微微眯眼,她開口問道:“兩位皇兄,我想問一下,咱們跟西蠻國關係很好嗎?”
“當然不好!”和王毫不猶豫地回答。
暉王跟著說道:“誰跟他們那群野蠻人關係好了?”
“對啊!既然關係不好,還是敵對關係,我為什麽要在他們麵前裝樣子?”鳳青曼義正言辭,“我和靜王假寐,就是為了讓他們知道我們大蒼國對他們西蠻國使臣的不屑一顧!”
滿朝文武都驚呆了。
原來和談時睡覺還有這麽清新脫俗的解釋。
就連邵文帝也被鳳青曼的厚臉皮刷新了三觀。
他有些無奈地看著鳳青曼,眼神中帶著一絲包容和寵溺。
太子蒼雲瑞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倆在和談的時候睡覺還有理了?”
“當然!”鳳青曼理直氣壯地反問,“太子殿下,你倒是沒睡覺!請問你談出來個所以然了嗎?西蠻國使臣搭理你了嗎?阿木古給你麵子嗎?”
靈魂三連問,成功讓蒼雲瑞黑了臉。
“自古和談時,都要拿出本國最好的一麵來震懾其他國家!你和靜王公然睡覺,成何體統?”
蒼雲瑞一副說教的模樣,語氣凝重,仿佛鳳青曼和蒼雲墨做了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一般。
鳳青曼頓時不樂意了:“你也知道是要震懾對方啊?那你一直陪著笑臉說好話是什麽意思?知道的你是我們大蒼國太子,不知道的還要你要當西蠻國的狗呢!”
這話說得著實難聽。
蒼雲瑞差點氣得七竅生煙。
從他記事起,從不曾有人在他麵前說過如此粗魯的話。
更不曾有人這樣羞辱過他。
“你!你簡直有辱斯文!枉為女子!”蒼雲瑞伸手指著她,氣得渾身發抖。
鳳青曼冷笑:“真巧!在你眼看著西蠻國的人當街鞭打我們大蒼國老百姓,還反而給他們道歉的時候,我也覺得你枉為男子!”
蒼雲瑞又羞又惱,被氣到口不擇言:“我那是以大局為重!更何況本來就是那些賤民先嚼舌根,破壞兩國關係的!”
“賤民?原來大蒼國百姓在太子殿下眼中都是賤民啊!”鳳青曼意味深長地說道。
朝堂上,一些出身寒門的官員臉色也變得很難看。
他們沒有背景,沒有根基,基本都需要投靠他人才能獲得庇護。
這些都是暗地裏心知肚明的事。
可如今蒼雲瑞的稱呼,卻直接將他們打回了原形。
可以想象若是這樣的太子繼承皇位,那日後的大蒼國百姓更加沒有活路了。
邵文帝也意識到太子的失言,立即嗬斥道:“住口!都別說了!”
鳳青曼不服氣,還想反擊,卻被邵文帝用眼神製止。
邵文帝威嚴地盯著蒼雲瑞,沉聲開口:“太子,你言語欠妥,和談這件事不用你負責了!回府禁足一個月!等你什麽時候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再參與政事!”
一個月?
那豈不是連年宴都無法參加了?
蒼雲瑞難以接受這個處罰,急急開口道:“父皇,我剛才隻是被氣急了……”
“不必再說了!”邵文帝根本不想聽。
如果不是心裏有這個念頭,再氣極了也不會隨便稱呼大蒼國百姓為賤民。
這樣的話若是傳出去,隻怕不用自己廢掉太子,太子在民間的聲譽也會降到最低。
想到這裏,邵文帝鄭重開口:“今日之事,不可外傳!如有違背,朕必然重罰!”
“是,陛下!”所有人齊齊開口。
可下朝之後,會不會守口如瓶,就很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