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早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尤其是鳳青曼昨日在京營練了個痛快,整個人亢奮過了頭,導致熬到半夜才睡。
到了鴻臚寺正廳的時候,她眼皮都在打架。
見狀,蒼雲瑞忍不住皺眉說道:“你若是沒睡夠就回府繼續睡去!別在外麵丟人!”
在蒼雲瑞心目中,和談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他們大蒼國的官員必須注重儀表、精神煥發,不能有任何疏忽之處。
鳳青曼掩著嘴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丟不丟人,不在這些!最重要的是別丟了大蒼國的風骨!”
蒼雲瑞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
他感覺樂寧公主是在挖苦自己,但又沒證據。
憋了半天,蒼雲瑞丟下一句“做好你分內之事,別惹是生非”便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鳳青曼毫不在意,目光掃視一圈,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不一會兒蒼雲墨也來了,默不作聲的坐在了她旁邊。
兩人很有默契地用手撐著頭,閉目養神。
蒼雲瑞目光掃過他倆,麵色更加難看了。
可是想到樂寧公主和靜王都是不好惹的性子,隻能把嗬斥的話咽回肚裏。
畢竟一會兒西蠻國的使臣就來了,蒼雲瑞可不想在使臣麵前上演大蒼國皇子不和的戲碼。
大局為重!大局為重!他在心底一遍遍默念。
原定和談時間是辰時末。
為了表示重視,大蒼國官員都是辰時初就來了。
即便是鳳青曼,也提前了半個時辰到。
然而西蠻國使臣卻足足讓大蒼國官員等了一個時辰,才在巳時末晃晃悠悠地走進正廳。
阿木古人還沒進門,豪爽的笑聲便先傳了進來。
“抱歉抱歉!大蒼國的夜色太美了,所以我們昨晚睡得晚了一些。讓你們久等了!”
口中說著抱歉,可實際上阿木古等人臉上卻沒有半分歉意。
仿佛大蒼國官員等他們是理所當然的。
蒼雲瑞縱使心中不滿,但麵上還是一副寬和大度的模樣:“無妨!你們剛來大蒼國,好好逛逛是應該的!”
“哈哈哈,我們會的!”阿木古大步走進去,一眼就看到了躲在牆角補覺的鳳青曼,聲音不由降低了一些,“你們定的時間實在是太早了!要我說,就應該用過午膳再談。”
蒼雲瑞很無語。
用過午膳之後,是不是還要睡個午覺?
等睡醒之後都什麽時辰了?
不到一個時辰就天黑了,還談什麽?
雙方落座後,阿木古的注意力始終在角落裏的鳳青曼身上,對於和談十分不上心。
阿木古不表態,那些西蠻國使臣自然也不會表態。
從頭到尾,都是大蒼國官員在唱獨角戲。
這不由讓鴻臚寺卿有些頭疼,朝太子蒼雲瑞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蒼雲瑞看出阿木古的心思,心中暗罵對方是個貪圖美色之輩。
盡管和談第一天,大家都做好了談不出結果的準備,但這樣被西蠻國使臣戲耍是他不想看到的。
於是蒼雲瑞輕咳一聲,喚道:“樂寧公主?樂寧公主?鳳青曼!”
鳳青曼睡得迷迷糊糊,隱約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不由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睜開眼就發現大家全都在看著自己,不由下意識地摸了摸嘴角。
沒流口水啊!
應該也沒打鼾吧?
都看她做什麽?
見她一臉懵的樣子,蒼雲瑞心中湧起一股怒火:“樂寧公主,你不是來監察和談進度的嗎?對於剛才的進度,你有什麽看法?”
鳳青曼環視一周,緩緩坐直身體:“挺好!你們繼續談,不用在意我!我如果有意見,會直接提的!”
蒼雲瑞故意給她挖坑:“你的意思是按照剛才的進度繼續談嗎?”
“我隻是監察,又不負責和談進度!太子殿下,這是你該操心的事!”鳳青曼才不上當了,直接把鍋甩了回去。
本來她也不覺得太子這個廢物能談出個所以然來。
看阿木古他們一行人的態度就知道他們壓根沒把蒼雲瑞放在眼裏。
說不定蒼雲瑞他們到現在都沒試探出西蠻國使臣這次和談的底線在哪兒。
不得不說鳳青曼真相了。
阿木古一眨不眨地盯著鳳青曼,越看越喜歡。
熟睡時恬靜乖巧,剛被叫醒時呆呆萌萌的可愛極了,和太子蒼雲瑞的對話又彰顯出她的聰慧!
阿木古覺得如果自己把這樣一個女子娶回去,以後的日子一定會很精彩。
阿木古用勢在必得眼神盯著鳳青曼,開口說道:“樂寧公主說的沒錯,她隻是負責監察的!你們大蒼國的官員不應該把和談的責任壓在她身上!況且,跟我們一直在談的不是你們嗎?為什麽要讓她來做決定?”
一聽阿木古竟然替樂寧公主打抱不平,蒼雲瑞心裏都快氣炸了。
要不是這個阿木古壓根不好好談,自己至於給鳳青曼挖坑嗎?
深吸一口氣,蒼雲瑞努力維持平和的笑容:“大皇子,你對我們剛才提出的條件可還滿意?”
阿古木搖頭:“當然不滿意!我覺得你們大蒼國沒有拿出全部的誠意!”
蒼雲瑞:“……”
和談重新回到起點,又是新一輪扯皮。
依然是大蒼國官員表演,西蠻國使臣看戲,阿木古看鳳青曼。
睡到中午,鳳青曼餓醒了。
看看有氣無力的大蒼國官員,她站起來開口道:“我要去用午膳了!你們一起嗎?”
阿木古第一個站起來響應:“今日就談到這裏!正好我也餓了!”
其他西蠻國使臣紛紛附和。
唯有大蒼國官員又餓又渴又憋屈。
談判節奏始終掌握在西蠻國使臣手中,他們毫無辦法。
蒼雲瑞看了一眼向鳳青曼獻殷勤的阿木古,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樂寧公主,早就聽聞大蒼國有很多美食,你可以給我介紹一下嗎?”阿木古走到鳳青曼麵前,露出自己認為最帥氣迷人的笑容。
鳳青曼聞到他身上傳來的膻味,忍不住屏住呼吸:“美食多的是!看個人口味!”
說完,她伸手拍了拍旁邊依然閉眼睛坐著的蒼雲墨:“別睡了,起來吃飯!”
蒼雲墨睡眼惺忪,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慵懶地說道:“嗯,走吧!”
兩人不理會其他人,徑自走出正廳。
蒼雲瑞頓時臉黑。
這兩個人真是……難登大雅之堂!
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和談的時候睡覺!
到底是來監察和談進度的,還是來丟人現眼的!
鳳青曼嫌棄鴻臚寺的飯菜不好吃,所以直接帶著蒼雲墨回了公主府。
還是自己府上廚娘的手藝對她的胃口。
蒼雲墨亦然。
兩人吃飽喝足之後,這才聊起了今日和談的事。
“五皇兄,今日你沒看到太子的臉色!哈哈哈,他快氣死了,還要死撐著維持風度,在那死裝!”鳳青曼一想起蒼雲瑞難看的臉色就想笑。
明明就不是什麽大度的人,偏喜歡故作姿態。
這一次,她讓蒼雲瑞裝個夠!
看那些西蠻國使臣給不給蒼雲瑞麵子!
蒼雲墨“嗯”了一聲,表情有些讓人猜不透。
鳳青曼狐疑地看過去:“你不會真睡著了吧?”
“聽他們談判,還不如睡覺。”蒼雲墨嘲諷。
鳳青曼讚同地點頭:“沒錯!我前麵是真睡著了!後來被太子叫醒之後,懶得搭理他們,所以就裝睡。結果裝著裝著又睡著了。”
見她絲毫不做作,在自己麵前如此坦誠,蒼雲墨不由勾起唇角:“想睡就睡,無需理會他們任何人!”
鳳青曼歎了口氣:“我倒是想!估計明日彈劾咱倆的奏折就要滿天飛了。”
“你不是說了嗎?咱倆又不負責談判的進度!毫無進展是他們無能!與咱們倆有什麽關係?”蒼雲墨毫不在意地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鳳青曼被逗笑了:“沒錯!我也是這麽想的!就怕……咦?我說這話的時候你沒睡?”
她瞪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用眼神譴責蒼雲墨的不厚道。
原來這家夥是裝睡!
還讓自己一個人站起來承受蒼雲墨的嗬斥。
蒼雲墨輕笑:“你說話聲音太大,吵醒我了。”
這樣嗎?鳳青曼摸摸鼻子:“我不是故意吵你!是太子實在太討厭了!他自己在阿木古那邊討不到便宜,就在我身上找優越感!難道他覺得訓斥我會讓他在西蠻國使臣那裏顯得很有威信?”
“說不準他真是這麽想的。”蒼雲墨眼神幽深。
蒼雲瑞這個人,最不會做的事情就是自我檢討。
隻要出了差錯,就一定是別人的原因!
鳳青曼蹙眉:“不會吧?他拿我來立威?簡直太荒謬了!”
“更荒謬的事他又不是沒幹過?但凡有腦子的人,也不會偏聽偏信地方官員的話吧?”蒼雲墨輕描淡寫地說道。
這個理由成功說服了鳳青曼。
不可否認,蒼雲墨就是這種人!
她很無語:“我看他是壓根沒搞清楚重點!談判完全被西蠻國牽著鼻子走!”
“其實曆年來大蒼國跟西蠻國的談判都處於劣勢!太子怕西蠻國跟大蒼國開戰,心裏沒有底氣,自然強硬不起來!”蒼雲墨很客觀的說了句公道話。
鳳青曼心中一動:“要不要給他通個信兒,告訴他西蠻國現在不敢開戰?”
“你告訴他,他會信嗎?”蒼雲墨反問。
“那若是陛下告訴他呢?”
“你覺得他若是知道西蠻國不敢開戰之後,會怎麽做?”
“底氣十足,態度強硬?”
“未必!”
聽到蒼雲墨再次給出否定的答案,鳳青曼就有點想不通了:“都知道西蠻國不可能開戰了,難道太子還不敢跟對方談條件?”
“現在不開戰,不代表日後不開戰。”蒼雲墨的笑容裏帶著三分譏諷七分鄙夷,“太子沒上過戰場,學的又是製衡求穩之道……”
鳳青曼明白了。
其實她早就該明白了。
在西蠻國的術赤當街鞭打大蒼國百姓,而太子不但不敢問責,反而下令將大蒼國百姓抓起來的時候,他的脊背就已經挺不直了。
人一旦彎下腰,就很難再直起來。
邵文帝也明白這個道理,故而才會對太子那樣失望。
沉思片刻,鳳青曼開口道:“再給他們三日時間,若是談不出所以然,到時候我就……”
“到時候不用你出手,太子自己就沉不住氣了!”蒼雲墨打斷。
鳳青曼倏地抬眸看過去:“你的意思是說他鬆口給西蠻國糧草?”
“不!我的意思是他會幫阿木古得到心裏最想要的!”蒼雲墨意有所指地看著她。
阿木古心裏最想要的……不會是她吧?
鳳青曼心中一陣惡寒:“他敢!”
“他有什麽不敢?在他心目中,無論是你還是三公主,都是用來和親的工具而已!”
“這個混蛋!”
鳳青曼要被氣死了。
她覺得蒼雲墨所說的很有道理!太子那個狗東西可能真的想對自己下手!
憤怒之下,鳳青曼脫口而出:“他真的不配當太子!”
“我也這麽覺得。”蒼雲墨附和。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懂了對方的意思。
鳳青曼試探地說道:“不如我們將計就計……”
“把他從太子的位置上拉下來!”蒼雲墨接口說道,語氣肯定。
合作再一次達成。
鳳青曼越看蒼雲墨越順眼:“五皇兄,沒想到咱倆才是最誌同道合的人!早知如此,我就……”
“你就不躲著我了?”蒼雲墨似笑非笑地問道。
鳳青曼有些尷尬的解釋:“我之前確實對五皇兄有些不了解,產生了些誤會。”
“哦?都有哪些誤會?說來聽聽。”蒼雲墨認真地盯著她。
鳳青曼說不出口。
因為她並不覺得那是誤會。
畢竟是親眼所見。
可蒼雲墨一副她不說就誓不罷休的態度,於是她隻能硬著頭皮開口道:“五皇兄,你也知道我小時候生過一場病,六歲之前的事很多都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蒼雲墨黑眸中劃過一抹詫異,隨後垂下眼眸,“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我當時之所以生病,是因為……”鳳青曼咬牙說出真相,“因為我看到你用毒蛇虐殺宮女!”
蒼雲墨愣住:原來她看到了……
鳳青曼至今回想起來還有些懼怕,臉色微微發白:“你用毒蛇的牙在那個宮女身上戳出一個一個血洞,而且還笑……”
她咽了咽口水:“我知道你殺那個宮女肯定是有原因的。但這樣的死法,真的太慘了……”
蒼雲墨看著她白著小臉替自己找借口,還要裝作不怕的模樣,不由心裏悶悶地疼。
“其實……”蒼雲墨伸出手想要安撫鳳青曼,可誰知她卻被嚇得猛地往後縮。
這個動作猶如一把刀紮進蒼雲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