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訛錢的男子並不是什麽硬骨頭。
稍微嚇唬一下便全招了,說有人給他五十兩銀子,讓他來曼靈糖水鋪子鬧事。
原本是讓他去店裏買一竹筒奶茶,下了藥來喝。
但這男子一聽一筒奶茶竟然要三十多文錢,頓時不舍得了。
而且他害怕喝瀉藥喝出什麽毛病,就把瀉藥下到了給妻子的水裏。
可衙役詢問他到底是何人指使時,男子卻說那人找自己的時候天色黑暗,加上那人一直低著頭,所以沒有看清。
看完供詞,鳳青曼和路靈不約而同地罵了一句“渣男”。
又蠢又壞,又慫又貪財。
真該死啊!
那婦人倒還算有點良心。
醒來後第一時間就下跪道歉,說自己壓根沒有喝過什麽奶茶,是那個男人不顧她死活硬把她拉過來的,還威脅她要是說出來就打死她。
婦人身上滿是青紫的傷痕,新的舊的交疊在一起,觸目驚心。
一看就是長期遭受男人的毒打。
路靈覺得她又可憐又可氣,忍不住說道:“他這麽打你,你為什麽不跟他和離?”
婦人吃了一驚,連忙搖頭:“他不會答應跟我和離的!隻會休了我!如果我被休了,就無處可去了。”
路靈氣鼓鼓地說道:“他犯了錯,憑什麽不能和離?這世道真不公平!”
鳳青曼沉默不語。
這世道對於女人來說一向很艱難。
這個婦人不是個例。
路靈紅著眼說:“為什麽女子不能自立門戶?我爹死了那麽多年,我娘還要被公婆磋磨。”
若不是如此,她們娘倆也不會被逼得出來拋頭露麵做生意。
就這樣,賺的錢還要給爺爺奶奶交一大半。
她想阻止,可她娘卻很堅持。
因為若是背上不孝的名聲,或者被趕出家門,她們娘倆的處境隻會更危險。
鳳青曼之前派人查過路靈,也知曉路家的情況與江氏母女的處境。
聞言,她安撫地拍了拍路靈的肩膀,輕聲說:“這件事,我來想辦法。”
“真的?”路靈眸中燃起光亮。
鳳青曼微微頷首。
路靈破涕為笑,轉頭望向那個婦人:“你聽到了嗎?樂寧公主說她會想辦法的!若是女子可以自立門戶,你敢跟那個垃圾和離嗎?”
婦人一臉茫然:“可是和離後,我該怎麽生活?”
“你家之前是那個垃圾賺銀子養你的嗎?”路靈詢問。
婦人搖搖頭:“是我替人漿洗衣服,做些帕子之類的賣銀錢維持生計。”
“那個渣男呢?”
“他……”婦人想了想,“他每日就是喝酒睡覺,賭錢。若是我沒錢給他,他就打我。”
路靈瞪大眼:“那豈不是你一直在養他?他吃你的喝你的,讓你伺候他,然後還揍你!”
婦人愣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是的。”
“那你嫁給他圖啥啊?圖他花你錢?圖他賭錢?圖他打你?”
路靈一連串的問題把婦人問懵了。
半晌,婦人喃喃自語:“是啊!我圖他什麽?”
好像沒什麽可圖的!
路靈伸手拍了拍婦人滿是凍瘡、紅腫開裂的手:“你想想,日後你自己賺錢自己花,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沒有人會跟你要錢,沒有人會使喚你,也沒人會打你!這樣的日子不比你現在的日子好嗎?”
婦人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我、我還可以這樣活嗎?”
“當然!”路靈給予肯定的回答。
婦人又求證地望向鳳青曼,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鳳青曼輕輕點頭:“你若想與他和離,本宮幫你。”
婦人愣了愣,紅了眼眶,隨後捂著臉嗚嗚嗚地痛哭出聲。
鳳青曼和路靈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婦人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停歇。
路靈遞過去一塊帕子,婦人不好意思地接過來擦了擦臉:“對不起,我、我實在是控製不住。”
“沒事,可以理解!”路靈輕聲安撫。
婦人將臉上的淚擦拭幹淨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草民孫氏,多謝樂寧公主和路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之前做了那樣的事,你們還救我,我真是……”
婦人羞愧得語無倫次,最後隻能反複說:“草民願意給你們做牛做馬報答你們!”
路靈啞然失笑:“你和離,就是為了不再做牛做馬,我們幫你,也不是為了讓你做牛做馬。”
“可是,你們對我有恩……我、是我對不起你們……”婦人急得抓住了路靈的手,想要表達自己的歉意。
路靈偷偷看了一眼鳳青曼,開口道:“你如果真想報答我們的話,那就幫我們做一件事……”
次日,婦人哭著去了順天府,懇求衙役讓自己見相公一麵。
衙役原本不願意,但婦人悄悄塞過去一個銀手環……
牢房陰暗潮濕,透著一股發黴的味道。
有人嘶吼,有人鬼哭狼嚎,也有人發出痛苦的呻吟。
婦人跟在牢頭後麵,走得小心翼翼。
“你相公在這間!我給你一刻鍾的時間,有什麽話盡快說!”牢頭叮囑道。
婦人連忙小聲應“是”。
牢房的幹草上蜷縮著一個人影。
婦人站在欄杆外看了看,有些不確定,便小聲喚道:“相公?相公?”
男子昨夜嚇得一晚上都沒睡著,這會兒剛撐不住入睡,就恍惚聽到了妻子的聲音。
起初他還以為是做夢。
畢竟自己那個膽小怯懦的妻子,怎麽敢來牢房這種地方。
他微微抬起頭,眯著眼睛朝外看去,然後猛地坐了起來:“慧娘,真的是你!”
男子大喜過望地起身撲過來,隔著欄杆死死抓住孫慧娘的手:“慧娘,快救我出去!”
孫慧娘嚇得哆嗦了一下,小聲問道:“相公,我該怎麽救你?”
“你去想辦法借銀子,給那家店鋪,求那個小姑娘原諒!隻要她原諒了,我就不會坐牢了!”男子急急說道。
孫慧娘哭喪著臉:“相公,我剛才把我娘留給我的嫁妝都給出去了,才求得衙役大哥通融讓我來見你一麵。他們說,那鋪子背後的東家是公主!你、你得罪了公主,是死罪!”
“什麽?”男子嚇得臉都白了,“怎麽可能?那人明明說著鋪子是一對母女開的,毫無背景啊!”
孫慧娘疑惑地問道:“哪個人?”
男子支支吾吾的不可能說。
孫慧娘哭道:“你都死到臨頭了,還為人家著想!那人分明就是在害你!你要死了,讓我怎麽活啊!”
男子有些動容,低頭想了片刻,咬牙低聲道:“慧娘,你幫我去辦件事!你去這個地方,找這個人……”
孫慧娘將男子說的地址和那人的特征一一記下來,有些不安地說道:“我要是去找他,他不承認怎麽辦?”
“由不得他不承認!”男子麵露狠色,“你告訴他如果我要是出不來,那他也別想好……”
孫慧娘應下。
這時外麵傳來牢頭的催促:“說完了沒有?趕緊走!”
孫慧娘連忙應道:“來了來了!”
男子緊緊抓住她的手:“慧娘,這一次我能不能活命,就靠你了!”
“相公你放心!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孫慧娘低聲說道,掙脫了男子的手。
原本男子覺得自己不過是想訛些銀子,最多關一陣子就會放出來。
畢竟牢房這個地方,他以前又不是沒來過。
可是得知那家糖水鋪子竟然是樂寧公主開的之後,他就開始害怕了。
孫慧娘走後,他輾轉反側,夜不能寐。
日子變得格外漫長。
足足等了兩日,孫慧娘終於來了。
“慧娘,那人答應救我出去了嗎?”男子激動地抓著欄杆問道。
然而孫慧娘卻沒有回答,隻是站地遠遠地哭泣。
男子煩躁不已:“哭什麽哭?事情到底辦妥了沒有?”
“相公,我對不起你……”孫慧娘捂著臉哭著說道。
男子心中一涼:“到底怎麽了?說啊!”
孫慧娘期期艾艾地說道:“那人不是個好的!他、他占我便宜,還說我若與你和離,跟了他,他才願意幫你跟主子求情救你出來……”
說著,她拿出兩張寫好的和離書:“他還讓人寫好了和離書,說等你我二人按了手印,才會辦事!”
“那你就跟了他便是!”男子脫口而出。
孫慧娘驚訝地抬起頭,眼睛紅通通的往前走了兩步:“相公,你怎能說出這樣的話?我既然嫁給了你,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既然你是我的人,那我讓你跟誰你就去跟誰!”男子不耐煩地說道,“是我的命重要,還是你的名聲重要?老子要是活不了,也要拉你陪葬!”
孫慧娘又哭了起來:“相公,慧娘寧願跟你一起死!”
說著,就想將手中的和離書給撕了。
“住手!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男子大喝,伸手將她手中的和離書搶了過來,“我現在就按手印,你快去找那個人!”
孫慧娘驚愕極了:“相公,別……”
然而男子壓根不理會她的話,咬破手指飛快地將手印按好,然後將和離書遞過去,催促道:“快!你也把手印按上!”
孫慧娘接過和離書,看著上麵浸著鮮血的手印愣了半晌,突然慘笑出聲。
男子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慧娘,你、你幹什麽?”
孫慧娘後退到一個安全的距離,眼神有些瘋狂:“你說我幹什麽?張全,我自從嫁給你,任勞任怨,洗衣做飯,可曾有半分對不起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
“你是我家花了一兩銀子娶回來的!你做那些事是應該的!”男子看著她這副模樣覺得十分陌生,沉下臉狠厲地說道,“你該不會是想拿了和離書就不管我了吧?”
孫慧娘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我怎麽會不管你呢?張郎,你千萬要等著我!”等著我的報複!
說完,她轉身離開。
張全抓住欄杆,想要把頭伸出去,卻被卡住,隻能看到孫慧娘的半個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中。
“孫慧娘!孫慧娘!你要不把老子救出去,老子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張全嘶吼。
然而孫慧娘並沒有回應。
反而招來了牢頭的嗬斥:“吵什麽?吵什麽?想挨鞭子了是不是?”
孫慧娘離開了牢房之後,第一時間拿著和離書去找了路靈。
她激動的又哭又笑:“路姑娘,我和離了!我和離了!”
路靈欣慰地點點頭:“孫慧娘,恭喜你,獲得了新生!”
“我、我想去給公主殿下磕頭。”孫慧娘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謝意。
路靈委婉拒絕:“現在公主殿下正忙著!日後再說吧!”
鳳青曼確實很忙。
忙著進宮打擾邵文帝。
邵文帝看到她頭都大了:“曼曼,監察部門不是兩三日就能成立起來的!你莫要心急!”
“舅舅,我來不是為了這件事!”鳳青曼嘿嘿地笑,“我就單純來看望您!”
她的話,邵文帝一個字都不信。
這丫頭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
“有事說事,若是無事,你就回府吧!”邵文帝故意板起臉無情地說道。
鳳青曼才不走呢:“舅舅,你說我出了宮,是不是算單獨一個戶頭啊?”
邵文帝皺眉:“你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
“我就是感覺已經出宮了,若是戶頭還掛在宮裏,名不正言不順……”
“誰敢質疑你的身份?就算你出了宮,也是大蒼國的公主!”
“那我母親呢?當年她是單獨立戶,還是將掛在宮裏?”
邵文帝一時語噎。
他想起當初皇姐出宮的時候,也提出過要單獨立戶,卻被父皇拒絕了。
畢竟自古沒有女子單獨立戶的規矩。
他沉吟片刻,問道:“曼曼,你怎麽突然會提起這個?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麽?”
鳳青曼垂著頭低聲說:“舅舅,我想單獨立戶,繼承我母親的遺誌。”
邵文帝愣了一下,陷入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鳳青曼都忍不住抬眸偷瞄。
邵文帝才終於出聲:“朕知道了。”
鳳青曼驚喜地抬頭:“謝謝舅舅!”
邵文帝眼神複雜地看著她,沉聲道:“曼曼,你長大了。”
長大了,獨立了。
也是時候自己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