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人帶著衙役及時趕到了。

百姓們對著官府有著天然的敬畏。

原本看熱鬧的人都退得遠遠的,生怕牽連到自己。

見狀,那個男人急了:“你們別走啊!剛才不是說好了給我作證嗎?”

能在繁華路段開鋪子的,背後都有貴人撐腰。

他怕對方以權壓人,所以想讓周圍的百姓都留下來,好讓對方有所顧忌。

可他不知道的是,若是貴人真想以權壓人,即便有再多百姓看著,也照樣可以讓他死得悄無聲息。

他該慶幸,樂寧公主並不是這樣的人。

路靈也不是。

元大人並沒有讓人將圍觀的百姓趕走。

因為鳳青曼讓鳳戩帶了話,讓當場斷案。

這是路靈要求的。

鳳戩在順天府的人到場後,便默默退到了一邊。

元大人打量了一圈,詢問道:“何人報案?”

路靈向元大人行了個禮:“啟稟大人,是小女子報的案。”

“因何報案?”

路靈便將那個男子的話複述了一遍。

元大人望向地上躺著的婦人,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天寒地凍,這個男人竟然讓自己的妻子躺在地上這麽久。

即便沒病,也要凍出病來。

“這位是你的妻子?”元大人望向那個男人。

男人躬身:“是,大人!我娘子就是喝她家鋪子的糖水喝出的毛病!”

“你可帶你娘子去醫館診治?”元大人問道。

男人苦著臉:“大人,草民家中沒有銀錢,看不起病,所以才找來討個說法。”

“你沒銀錢,卻能買得起這麽貴的糖水?”元大人敏銳地抓住漏洞。

男人呼吸一滯,辯解道:“昨日是我娘子生辰,我也是為讓她高興,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說著,男人露出難過的表情。

周圍的百姓感同身受,紛紛感慨。

“沒想到這個男人倒是個疼媳婦的。”

“傾盡家裏的銀錢給妻子過生辰,可惜……”

“這糖水鋪子賣得那麽貴,還把人吃壞了!真是太可惡了!”

……

這些議論聲傳到男子耳中,讓他眼底露出得意的表情。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他所願。

這時,路靈開口說道:“沒想到你這麽重視你妻子!我看你讓你妻子躺在地上,凍了那麽久都沒有關心一下,還以為你不在意她的命呢!”

“怎麽可能?我這也是沒辦法了!”男子說著,便俯身抱住躺在地上的婦人,“娘子,你醒醒!娘子,你怎麽樣了?你要是死了,那我也不活了!”

而那個婦人早已凍得嘴唇發紫,儼然隻剩半口氣了。

路靈以為自己點出那婦人的情況,會讓男子改變主意,可誰知對方竟然隻字不提帶婦人去醫館的事,而是堅持讓她賠償。

“你這女子好狠的心!是想害我娘子的命嗎?”男子惡狠狠地盯著路靈。

路靈歎了口氣:“我已經讓人去請了大夫。但是方才,我說讓你娘子先進鋪子裏休息,你死活不肯,堅持要在外麵鬧!現在又反咬一口說我害她!到底是誰害她至此的,你心裏沒數嗎?”

她的眼睛明亮智睿,仿佛能看透男子的內心。

男子抱緊婦人:“她若進了店鋪,誰知道你們會不會對她下毒手!我們隻是普通老百姓,可惹不起你們!”

路靈無意與他爭辯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畢竟那婦人的情況再拖下去,可能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她轉頭望向元大人:“大人,方才這男子親口說昨日晌午花了三十多文錢在我鋪子買了奶茶。在場的人都可以作證。”

說完,她望向四周。

百姓們紛紛嚷道:“我們剛才都聽見了!我們可以作證!”

元大人微微頷首。

路靈又道:“可是昨日因為原材料缺貨,並沒有售賣奶茶!不知他是在何處買的?”

男人愣住。

圍觀的百姓也愣了。

路靈笑了笑,接著說道:“我知道空口無憑,但昨日來過店鋪的客人都可以作證!不信的話,大人可以派人去詢問工部侍郎家的二小姐,威武將軍府的大小姐……”

她說了一大串的名字,都是達官貴人。

顯然,價格不菲的糖水已經成為這些貴人們的心頭好,每日都會派小廝或是奴婢來買。

此言一出,周圍人頓時愣住了。

曼玲糖水鋪的價格比較貴,所以普通百姓對店鋪的糖水自然望而卻步。

故而對此事並不知情。

男子也是一樣,驚愕地問道:“你們店鋪的奶茶是招牌,明明每日都供應的!”

“之前確實每日都有供應。但昨日不巧,新鮮的羊奶沒有送到,所以便沒有售賣!”路靈歎了口氣,“為了彌補來買奶茶的顧客,其他糖水都隻收了一半的錢呢!”

雖然收一半的錢也有得賺,但損失可不少。

一切都是為了口碑。

元大人衝手下的衙役使了個眼色,衙役立即分頭前往幾位小姐的家中詢問。

與此同時,路靈請的大夫也到了。

為婦人診脈之後,大夫的表情凝重:“身體虧空的厲害,還服用了烈性瀉藥,又在這裏凍了這麽久……再不醫治,恐難保命!”

男子從剛才路靈說昨日沒賣奶茶時便已經慌了。

此時聽到大夫的話,表情立即變得凶狠:“你說我娘子服用了瀉藥?”

他轉頭望向路靈,猙獰地嘶吼:“這京城的糖水鋪子,隻有你一家賣奶茶!這瀉藥必然是你們下的!”

“我們開門做生意,為何要給自家糖水裏下瀉藥呢?”路靈攤開手,用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不如你老實交代,到底是誰指使你這麽做的。為何要誣陷我家鋪子?難道單純就是為了訛銀子?”

男子自然不承認:“我娘子喝的奶茶,就是從你們家買的!”

路靈無奈,望向元大人:“大人,這婦人衣著單薄,還是先讓人把她移進店鋪裏進行診治吧!”

“可!”元大人心中其實已經有了判斷,對男子的行為厭惡到極點。

男子抱著婦人不鬆手,但衙役的力氣更大,很快就將他拉開。

婦人被抬了進去。

男子轉了轉眼珠:“我怎麽知道你是真要給我娘子診治還是借機要害她?我要陪在我娘子身邊!”

說著,便想往裏闖。

不待衙役阻攔,鳳戩便直接站在了店鋪門口。

鳳戩沒有說話,但渾身卻散發出冰冷的氣息。

而望向男子的眼神,更是充滿殺意,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男子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硬闖的話,會直接被鳳戩打死。

五十兩銀子固然好,但也要有命花。

於是男子撲通一聲跪下給元大人磕頭:“大人,這家鋪子的糖水真的有問題!求您派個衙役進鋪子搜查!”

元大人皺起眉:“每日買糖水的人那麽多,若你所說的奶茶真是店鋪所買,她們為何單單給你的奶茶下瀉藥?”

從邏輯上來講,這一點就說不通。

男子麵露難堪之色:“我前幾日曾來過這家鋪子,詢問糖水的價錢。她們嫌棄我穿著窮酸,曾驅趕我……”

“還有這事?”元大人詫異地望向路靈。

路靈淡定地問道:“是誰驅趕你的,你可曾記得?”

“當然記得!”男子伸手指向站在路靈身後的銅雀,“就是她!昨日的奶茶,也是她賣給我的!”

銅雀上前一步,解釋原因:“大人,昨日我並沒有見過他!但前幾日我確實驅趕過他!是因為他那日將所有糖水的價格都問了一遍,不但不買,還擅自跑到櫃台後麵掀開糖水的蓋子。我們店鋪做的都是入口的東西,豈能隨便觸碰?故而我才將他趕走!”

“這麽貴的東西,我不看看怎麽能放心買?”男子辯解。

路靈嗤笑一聲:“那你去酒樓吃飯,是不是還要去後廚檢查食材?去茶樓喝茶,還要先驗茶葉再盯著他們燒水?”

男子自知說不過路靈,便繼續給元大人磕頭:“求大人搜查她們的鋪子!”

元大人有些猶豫,看了路靈一眼。

路靈十分坦然:“大人,我們鋪子可以配合衙役搜查。但若是沒有任何問題,便是這男子惡意栽贓陷害!今日我這鋪子因為他損失了不少生意,還壞了名聲,他至少要賠償我三百兩銀子!”

“憑什麽?”男子反對。

路靈冷哼:“那我憑什麽同意他們搜查店鋪?”

男子轉了轉眼珠,咬牙道:“你們鋪子若是沒問題,你為何不敢讓衙役去搜查?你現在拖延時間,是不是想派人趕緊把害人的東西處理掉?”

說完,磕頭高呼:“大人,請您為草民做主啊!大人啊!”

元大人很煩男子這般道德綁架,冷哼:“本官可以派人搜查店鋪!但若是查出你惡意栽贓陷害,那就等著坐牢吧!”

見狀,路靈不再說話,而是給銅雀使了個眼色。

銅雀轉身走進店鋪。

鳳戩也在衙役進入店鋪後跟著走了進去。

不一會兒,那幾個衙役便走了出來。

其中一個頭垂得很低。

“啟稟大人,並未在店鋪裏發現任何藥物。店鋪中的糖水也均無毒!”

元大人微微頷首,望向男子:“你還有什麽可說的?”

“不可能!大人,一定是他們沒有搜查仔細!”男子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元大人冷笑:“是不是放你進去自己搜查才算仔細?”

“可以嗎?”男人驚喜抬頭。

元大人麵色變冷。

這時,路靈卻開口道:“大人,讓他進去搜!”

元大人有些不讚同:“搜查乃是我順天府的事!”

言下之意,男子隻是普通百姓,並無資格。

路靈輕笑一聲:“我們店鋪行得端,做得正!不怕查!”

元大人搞不清楚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但原告和被告都同意,他自然沒必要做那個惡人。

男子欣喜若狂,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隨後就往店鋪裏衝。

然而衝到門口時,卻突然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一個紙包從他懷中掉了出來。

路靈手疾眼快地撿了起來:“咦?這是什麽?”

男子臉色驟變:“還給我!”

爬起來就要搶,卻被鳳戩踹到了一邊。

路靈將紙包交給元大人,然後退到一邊。

元大人謹慎的沒有打開,而是命人去請店鋪裏那位大夫,讓對方來檢驗紙包中是什麽東西。

大夫打開紙包仔細觀察一番,又嗅了嗅,回複道:“大人,這紙包裏包的是烈性瀉藥!”

男子卻麵色如土,爬起來想跑,卻被衙役上前按住。

圍觀百姓一片嘩然。

本以為男子是什麽深情的人,可沒想到竟然狠毒到給自己的妻子下藥,隻為訛銀子!

元大人麵色冰冷,揮手道:“把他押起來帶走!”

路靈行禮:“多謝大人為小女子主持公道!”

元大人擺擺手:“這是本官職責所在!”

路靈又喚來銅雀,低聲吩咐了一番。

很快,銅雀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擺放著幾個竹筒出來了。

“大人,這是店鋪今日新做的糖水。幾位衙役大哥辦案辛苦,這是我們店鋪的一片心意,還請笑納。”路靈笑盈盈的說道。

元大人本想拒絕,可人家說了這是給衙役分的。

沉吟了一下,元大人頷首:“如此,便多謝路姑娘了!”

那些衙役也紛紛道謝,一人上前拿了一個竹筒。

那個低著頭的衙役遲疑了一下,剛邁步,便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

鳳戩沒有說話,隻是低頭凝視著那個衙役。

那個衙役背後冒出冷汗,渾身僵硬得不敢動彈。

元大人察覺異狀,並沒有詢問,而是帶人返回順天府。

鳳戩站在那個低頭衙役的身邊,跟著一起走了。

熱鬧結束,圍觀的百姓久久沒有散去。

見狀,路靈衝四周拱了拱手:“今日多謝大家幫忙見證!本店鋪的糖水今日半價,歡迎大家品嚐!”

一聽糖水半價,圍觀的百姓不由心動了。

據說鋪子裏的糖水最便宜的隻要二十文,那今日便是十文。

買一筒,豈不是白白賺了十文錢?

於是百姓們紛紛湧入店鋪,開始購買。

路靈和銅雀忙得不可開交。

而鳳青曼則派儀衛到店鋪門口來維持秩序。

足足忙了快一個時辰,直到店鋪裏的糖水全部賣光了,那些百姓這才散去。

路靈擦了擦汗,跟銅雀一起關上店門,然後從後門出去見了鳳青曼。

鳳青曼見路靈小臉紅撲撲的,額頭還帶著汗珠,便遞過去一方手帕:“靈靈,今日多虧了你!辛苦了!”

路靈並不居功:“若是公主您出麵,也一樣能解決的!”

“那不一樣!”鳳青曼微微搖頭。

路靈仰頭笑道:“幸好您派了儀衛來幫忙,不然今日沒這麽容易收場。”

她知道店鋪裏並沒有任何毒藥,也想到了那男子會趁機栽贓。

但她沒想到順天府衙役中竟然也有人被買通,想要趁機將瀉藥放入店鋪裏。

還好被鳳戩及時發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鳳青曼和路靈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