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雲墨並沒有多做停留,很快便匆匆離開了。

鳳青曼也沒了困意,索性拿起那幾封信看了起來。

越看越心驚。

越看越憤怒。

趙恪和龔方旭都該死!

原來他們不僅僅貪汙軍餉,買賣官職,竟然還惡意坑害士兵來吃空餉!

京營士兵出任務,是有一定傷亡的。

但最慘烈的莫過於五年前一萬京營士兵追繳前朝太子的舊部時全軍覆沒。

京城百姓幾乎近一半家中都掛上了白布。

就連住在皇宮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鳳青曼都知道。

那一夜,皇帝舅舅在禦書房呆坐了一整夜。

第二日一早便下令不再追繳,同時撥銀子給陣亡將士發放撫恤金。

因為舅舅覺得若不是自己下令追繳,那些餘孽就不會被逼急眼,跟將士魚死網破。

舅舅所圖,一直都是安穩。

他的心太軟了。

不忍看到將士們傷亡,不忍讓百姓受生死離別之苦。

卻也助長了某些人心中的貪念。

鳳青曼一夜未睡,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能把這些書信直接交給邵文帝。

她覺得舅舅能心軟第一次,就能心軟第二次。

而那些惡人,多活一日,就會多一些人受害!

於是,她叫來影衛,耳語一番,將信件交了出去。

次日,元大人睡眼惺忪地醒來,迷迷糊糊的起身準備穿衣,卻被衣服上方的東西嚇了一跳。

他轉頭左右看看。

門窗緊閉,並不像是有人闖入過的模樣。

可是這莫名其妙出現的書信……

元大人皺著眉頭打開,快速看了幾行,臉上露出駭然之色:“這……這怎麽可能?”

聽到動靜的元夫人翻身看過來:“怎麽了,老爺?”

“沒事沒事!”元大人匆匆忙忙將書信放在衣服上麵。

等穿好官服之後,這才將書信揣進懷裏。

出門被冷風一吹,元大人頭腦立即清醒了。

這件事非同尋常,太大了,得從長計議!

先保密!

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再……

走到門口,有衙役跑過來:“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什麽事?”元大人立即詢問。

衙役遞過來一張紙:“大人你看!今日一早,京城大街小巷都貼滿了!現在百姓們都在說這件事呢!”

元大人接過來一看,不由兩眼發暈。

這紙上的內容似曾相識。

不正是懷裏那幾封書信嗎?

一時之間,元大人心中百味陳雜,不知該作何反應。

“大人?大人?”衙役小聲喚道。

元大人回過神:“這件事,你們先不要管了!待我上朝回來後再說!”

衙役愣了愣。

元大人已經爬上自家馬車,回頭喝道:“還愣著幹什麽?就當不知此事!”

金鑾殿內。

大臣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誰都沒有吭聲。

待到邵文帝上朝,眾大臣行禮之後。

言官康磊率先站了出來:“陛下,臣有事啟奏!”

一見到他,邵文帝便做好了延時下朝的準備。

畢竟康磊是有名的大噴子。

誰被他抓住了小辮子,最起碼要被噴一個時辰。

邵文帝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奏。”

“陛下,今日臣出門時,看到了這個!”康磊從袖子裏拿出一張卷成筒狀的紙。

邵文帝微微頷首。

福公公會意的下去接過來,檢查了一番,確認沒有異狀後才呈給邵文帝。

邵文帝打開一眼,麵色微變。

快速看完後,沉聲問道:“這是誰給你的?”

“回稟陛下,無人給微臣。這是臣在牆上看到的。”康磊回答。

邵文帝沒有說話,隻是盯著手中的那張紙。

眾大臣默默交換著眼神。

隨後又有兩名大臣站了出來:“啟稟陛下,微臣也在外院牆上看到了這種紙。”

兩張貼了漿糊的紙再次被呈上來。

邵文帝抬眸看了那兩位大臣一眼。

這三人住在不同的地方,竟然都發現了同樣的紙張。

雖然字跡不同,但內容確實一樣的。

康磊開口:“陛下,臣以為此事事關重大!必須要嚴查!”

話音剛落,便有大臣站出來反對:“荒謬!隻憑一直胡言,便要徹查朝廷命官!那是不是日後想要對付誰,隻需散播謠言即可?”

康磊轉頭看過去:“看來賀大人也看到這樣的紙了!否則怎知紙上寫了什麽。”

吏部左侍郎賀平遠皺眉嗬斥:“看到又如何?這等荒謬之言,一看就是有人惡意詆毀!要查,也該查這攪亂人心的始作俑者!”

“非也!始作俑者要查!但這紙上寫的,也要查!”康磊振振有詞,“若是有人上告無門,以此種方式鳴冤呢?況且,若真是汙蔑,正好查清楚還龔大人一個清白!”

“若是每次都要用這等荒謬的理由上門去查,恐怕要寒了大家的心!”

“清者自清!本官就不怕查!更不會寒心!”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賀大人,本官就是在跟你講道理!”

……

邵文帝被吵得腦瓜子嗡嗡的,忍不住皺眉。

見狀,丞相站了出來:“陛下,可否讓臣看看這張紙?”

邵文帝點頭:“可!”

福公公拿起案上的一張紙,下去遞給丞相。

丞相認真看完後,歎了口氣:“趙恪已經斬首示眾。無論紙上說的是真是假,都無從查證。更何況,這隻是一紙空談,並無任何實質性的證據。”

這番話說中了邵文帝心中所想,不由微微點頭表示讚同。

“陛下!”康磊突然提高聲音,“臣以為苦主之所以選擇這種方式,正因為無法上達天聽,又怕證據落在奸人手中!理不辨不明,案不查不清啊!陛下!”

賀平遠嗬斥:“康大人,就算你女兒沒有嫁給龔大人的大兒子,你也不必如此小肚雞腸,公報私仇吧?”

“一派胡言!我隻是就事論事,你往兒女私情上麵扯是何居心?”

“明明就是你……”

“夠了!”邵文帝拍了一下桌子。

下麵的大臣頓時噤聲了。

看著擼袖子準備跟賀平遠辯論三百回合的康磊,邵文帝有些無奈:“康愛卿,此事確實沒有證據!朕不能憑這一紙空談便去查二品官員!”

康磊十分激憤:“陛下,是不是隻要有證據,便能下令徹查?”

此話一出,元大人又驚又怒。

莫非這些書信,是康磊派人送到自己臥房的?

康磊竟然有這個能耐?

若是自己得罪了他,是不是下次就要派人去砍自己的頭了?

想到這裏,元大人望向康磊的眼神暗含幾分忌憚。

邵文帝對於康磊的執著很無奈,回答道:“這是自然!”

“好!”康磊提高聲音喝道。

元大人不由打了個激靈,死死盯著康磊。

生怕對方下一刻轉身朝自己要書信。

幸好康磊並沒有這個意圖,而是繼續說道:“微臣一定竭盡所能找到證據,查明真相!”

邵文帝閉了閉眼睛。自己真不是這個意思。

奈何康磊完全不這麽想,還甚是得意地瞥了賀平遠一眼。

眼神仿佛在說:走著瞧!

賀平遠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以示不屑。

看著兩人如同孩童般置氣,邵文帝又好氣又好笑,開口安撫道:“此事就此作罷!康愛卿,若是你找到了確切的證據,朕定命人嚴查!”

畢竟信中寫了龔方旭與趙恪暗中勾結,坑殺將士,貪汙軍餉。

若是真的,那他砍了龔方旭的頭都不為過!

後麵的元大人觀察著眾人的反應,突然有點看不懂了。

看樣子,眾人都隻是看到了貼在牆上的紙,並未見過書信。

那這些書信……

元大人心中突然冒出一個猜測。

該不會是樂寧公主派人送給自己的吧?

畢竟這些書信一看就是龔方旭寫給趙恪的。

要搜,也隻能從趙恪那邊搜出來。

咬了咬牙,元大人橫跨一步:“陛下,微臣有事啟奏!”

見元大人站出來,邵文帝來了幾分興致。

元府和公主府挨著。

之前曼曼還曾進宮為此人求情。

故而邵文帝猜測元大人啟奏的事,會不會跟曼曼有關。

“哦?元愛卿有何事啟奏?”

元大人低著頭:“今日一早,臣也看到了這紙上的內容。”

聽到不是關於曼曼的事,邵文帝神色有些淡然。

元大人額頭冒出點點冷汗,接著說道:“但臣不是在牆上看到的!而是……看到了龔大人親筆寫給趙恪的書信!”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嘩然。

就連邵文帝都坐直了身體:“書信?”

“正是!”元大人從懷中掏出書信交給福公公。

邵文帝快速翻看了一下,心不由沉了下去。

龔方旭的字跡,他認得。

這確實是龔方旭的字不假!

“這書信,是何人給你的?”邵文帝沉著臉問道。

元大人苦笑:“回稟陛下!微臣不知!今早起來時,這書信便已出現在府上!”

邵文帝:“……”

這種事,像是影衛才能做到的。

這種事,也像是曼曼能幹得出來的!

邵文帝有些頭痛。

他才跟曼曼說了朝堂不宜動**,結果後腳就給自己送這麽大的“驚喜”!

若是私下呈上,或許他還能壓一壓。

可在早朝上公開,還將書信內容貼滿京城大街小巷,鬧得人盡皆知。

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邵文帝咬了咬後槽牙,沉默不語。

但康磊開始**澎湃了。

“陛下,證據確鑿!請嚴查此事!”

賀平遠反對:“還未證明這些書信的真偽……”

“到現在了,賀大人還在替龔大人狡辯!莫非,此事你也有份?”

“康大人慎言!我隻是秉公辦事!”賀平遠漲紅臉辯解。

康磊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查案是順天府的職責,關你們吏部什麽事?”

說完,躬身向邵文帝高聲說道:“陛下!請嚴查!”

而其他朝臣見到元大人呈上書信,也有幾人站出來表態:“陛下,請嚴查!”

邵文帝沉默片刻,低聲道:“準!元愛卿,此事就交由你來查辦!”

“是,陛下!”元大人立即躬身領命,隨後欲言又止。

邵文帝看過去:“元愛卿,還有何事?”

“陛下,此案可否讓靜王殿下督查?”元大人硬著頭皮請示。

畢竟龔方旭官職比自己高,派衙役去,很可能壓根進不去龔府的大門。

上一次趙雲翼的案子,還是靜王殿下在才得以順利審完。

盡管靜王殿下的瘋名在外,眾人避之不及,但經過上次的合作,元大人覺得靜王殿下還是很講道理的。

而且此事若真是樂寧公主的授意,那靜王殿下應該會站在自己這邊。

邵文帝有些驚訝:“靜王?”

“是!靜王殿下鐵麵無私,督查此案最為合適!”元大人答道。

眾人沉默。

靜王殿下當然鐵麵無私!

因為朝堂上壓根沒有任何一個官員會選擇投靠靜王!

在這種詭異的沉默中,邵文帝同意了元大人的請求。

於是在京營的蒼雲墨便接到了邵文帝的口諭,讓他帶人回京協同順天府辦案。

蒼雲墨驚訝了一瞬,便勾唇笑了。

笑容妖冶,仿佛雪地裏綻放的曼珠沙華。

嚇得來傳令的宮人頭都不敢抬。

“本王知道了。”蒼雲墨輕笑著說道。

宮人一聽,躬身行了禮便飛快離開了。

晌午。

鳳青曼看著麵前的午膳有些魂不守舍。

奶茶的材料都已經準備好了。

但蒼雲墨遲遲沒有登門。

這感覺就像是頭上懸著一把刀,不知何時落下。

讓她總是下意識望向窗戶。

這時,香蓮小跑著進來:“公主,靜王殿下來了!”

“你說誰來了?”鳳青曼倏地站起來。

香蓮被嚇了一跳,有些結巴:“靜、靜王殿下來了。”

鳳青曼轉頭望向緊閉的窗戶:“哪兒來了?”

香蓮也下意識看了過去:“孫管家帶靜王去了靜宜堂。”

靜宜堂?

鳳青曼這才反應過來,今日蒼雲墨竟然是走正門進來的。

整得她都忘了,靜宜堂才是待客的地方!

在自己的閨閣待客,像什麽樣子!

輕咳一聲,鳳青曼吩咐:“讓胖丫把煮奶茶的材料帶去靜宜堂附近的廚房!”

自從搬到公主府後,靜宜堂就如同擺設。

因為鳳青曼並沒有辦喬遷宴,又沒什麽相熟的好友,所以平日壓根沒有客人來拜訪。

元夫人每次來的時候,鳳青曼嫌天冷不願意走動,都是直接在靠近自己閨閣的小院子招待的。

這靜宜堂,鳳青曼隻在搬進來第一天的時候潦草看過一眼,早已忘記是什麽樣子了。

她匆匆趕過去。

遠遠便看到靜宜堂內有個高大的身影站在紫檀木嵌雲母的屏風前,似乎在打量著屏風上的花紋。

那人穿著京營的棉甲,將頭盔夾在臂彎處,微微仰著頭,墨色長發垂下至腰間。

明明是京營將士最普通的裝扮,可穿在他身上卻顯得肩寬腰窄,兩條腿筆直修長。

隻一個背影,就讓人浮想聯翩。

鳳青曼腳步微頓。

那人似有所覺,側頭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