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靜宜堂中所有名貴的擺件都黯然失色。
鳳青曼腦海裏突然冒出一首詩來:
眉峰裁月魄,眼尾噬春潮。
絳唇銜酒焰,玉骨蝕魂銷。
棉甲纏魅影,流火墜九霄。
休言傾城色,妖冶勝修羅。
她趕緊甩了甩頭。
太可怕了!
她竟然都會作詩了!
若是五皇兄知道自己寫出這樣一首詩來形容他,肯定會掐死她的。
“再晃成漿糊了!本來就不聰明。”蒼雲墨的聲音傳入耳中。
抬眸,男人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桃花眼波光瀲灩,深邃得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鳳青曼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猛地低下頭。
蒼雲墨大步走過來,在她麵前停住:“不是你說白天請我喝奶茶的嗎?”
現在就這麽不願意看到自己來?
還是因為自己走了正門?
蒼雲墨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嗯,我正在用膳。”鳳青曼垂頭回答。
蒼雲墨好看的眉毛微微挑高:“我打擾你用膳的雅興了?”
“沒有。”鳳青曼立即否認,“我的意思是你吃過了沒有?沒有的話,不妨先一起吃點,然後再喝奶茶。”
蒼雲墨低頭盯著她,半晌,黑眸浮現笑意:“好啊!正好餓了!”
說是一起用膳,但實際上卻是隔著屏風,一人一邊。
鳳青曼本想秉著食不言的規矩,奈何蒼雲墨就不是個守規矩的人。
“這道蹄花燉得很軟爛,肥而不膩,沒想到你府上的廚娘有這份手藝。”
“小菜拌得不錯!爽口解膩!”
“沒想到曼曼你出宮後日子過得這麽滋潤。”
……
以前鳳青曼跟蒼雲墨很少打交道,對方對她也從未有什麽正式的稱呼。
現在突然喚她的小名,讓她不由動作一頓,下意識抬眸看過去。
隻可惜隔著屏風,什麽都看不到。
“五皇兄若是喜歡,我讓廚娘多做一份給你帶走。”她輕聲說道。
蒼雲墨似乎笑了一下:“這菜,要熱著才好吃。”
“那你來我府上吃。”話一出口,鳳青曼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連忙伸手捂住嘴。
可是說出去的話,卻收不回來了。
屏風那邊,蒼雲墨笑聲清朗:“沒想到你還有這麽大方的時候。既然如此,這份心意我就領了!”
鳳青曼捏緊筷子,指尖用力到發白。
她是瘋了嗎?
以前對五皇兄避之不及,現在不但不怕了,還開口邀請對方來府上用膳……
一頓飯,蒼雲墨吃的胃口大開,十分滿足。
鳳青曼吃得心煩意亂,魂不守舍。
命人將碗碟收下去,鳳青曼便去廚房親手烹飪奶茶。
蒼雲墨好奇地跟過去圍在旁邊觀看,時不時還要問幾個問題。
攪和的鳳青曼心中更加煩亂。
她板著臉:“五皇兄,這奶茶乃是我糖水鋪子的獨家秘方。你在這裏看著,是不是有些不妥?”
“我又不開糖水鋪子!”蒼雲墨渾然不在意,“況且即便看了,我也未必能學會!”
鳳青曼:“……”
她還是表達得太委婉了。
不是有些不妥,是十分不妥!
她將手中的湯勺一放:“你若不出去,那我就不做了!”
蒼雲墨微微俯身,黑眸盯著她。
“你看什麽看?”鳳青曼咬牙瞪回去,但對視了一下,又飛快垂下眼簾。
蒼雲墨嘴裏嘖了一聲:“你該不會是想給我下毒吧?”
“你!”鳳青曼要氣死了,怒氣衝衝,“對,我就是要毒死你!怕就別喝!”
“我會怕?”蒼雲墨站直身體,勾唇笑了,“汝之砒霜,我之蜜糖。”
說完,便轉身出去了。
鳳青曼漲紅臉發了會呆,突然反應過來:“這句話不是這麽用的吧?”
宮內的皇子和公主到了年齡都會入學。
唯獨她和蒼雲墨是例外。
她年幼身子骨弱,一變天就容易病倒,所以總是缺課。
蒼雲墨卻是成天惹是生非,被邵文帝下令閉門思過。
論文采,他倆大概是皇子公主裏墊底的。
但她萬萬沒想到蒼雲墨竟然連自己都不如。
罷了,她不跟這個荒野村夫計較!
熬好奶茶,小心地過濾掉茶葉沫,將其倒入茶壺中,隨後讓胖丫端出去。
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熬製。
也不知道味道如何。
看蒼雲墨端起茶盞,她莫名有些緊張。
輕咳一聲,聲明道:“我也是第一次做。若是不好喝,五皇兄可莫要見怪!”
“當然不會!”蒼雲墨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再難喝,也好過涼水泡茶。”
鳳青曼有些詫異,隨後恍然。
五皇兄之前隨軍出征,肯定沒時間燒水泡茶,是以隻能用冷水。
蒼雲墨將茶盞放在鼻尖聞了聞,隨後淺嚐一口,眼睛頓時亮了。
“這味道,有些新奇。”
他點評著,三兩口便將茶盞中的奶茶喝光,然後自己拎著茶壺倒滿。
“我再品品。”
品來品去,一壺奶茶就見了底。
蒼雲墨還有些意猶未盡,兩眼直勾勾盯著鳳青曼麵前的杯子。
鳳青曼下意識伸手護住:“我剛喝過了。”
蒼雲墨想說他不在乎,又怕嚇到麵前的小貓,隻得悻悻作罷。
“五皇兄想喝,我可以吩咐人再煮。”鳳青曼接著說道。
蒼雲墨起身:“不必麻煩了!若是我想喝,讓人去你的糖水鋪子買!”
今日他還有公務在身,不能耽擱太久。
能跟小貓一起用午膳,喝到她親手熬製的奶茶,已經心滿意足。
而且,還是她第一次親手熬製的奶茶!
蒼雲墨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這可比她第一次泡的茶好喝多了。
有了蒼雲墨的介入,元大人帶人十分順利地進入龔府。
龔方旭早已得到風聲,自然把該處理的東西都處理了個幹淨。
搜查結果不盡人意。
甚至麵對那些書信,龔方旭也振振有詞。
“本官從未寫過這些信,甚至聞所未聞!民間自有模仿筆記的高手,想必是有人要陷害本官!元大人,你可一定要查出幕後之人,還本官一個清白!”
壓力給回到元大人,愁得元大人茶不思飯不想,硬生生瘦了一圈。
反觀蒼雲墨,絲毫不急,每日悠哉悠哉地跑去公主府蹭飯,甚至還帶了一大壺奶茶拿到順天府喝。
元大人更上火了。
“靜王殿下,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這些書信出自龔大人之手。我們該從何處查起?”
蒼雲墨喝了一口奶茶,愜意地眯著眼:“沒證據就去找證據。紙張、用的墨,送信的人。既然做了,總歸會留下痕跡的。”
他說的這些,元大人又何嚐不懂。
可正因為龔方旭處理得太幹淨了,才會找不到任何線索。
看著悠閑的蒼雲墨,元大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靜王殿下,到底跟樂寧公主是不是一邊的?
為何一點都不急?
可他又不敢直接問。
思來想去,隻能等晚上回家後遞帖子到公主府。
有些事,不太好通過元夫人的口來問。
隻能他親自去。
可萬萬沒想到,他進去的時候,蒼雲墨也在。
萬般疑問到了嘴邊又咽回肚裏。
於是鳳青曼和蒼雲墨就看著元大人表情變換,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反反複複。
還是鳳青曼看不下去,好心地開口提醒:“元大人,五皇兄不是外人。你有事直說便可。”
“啊?這樣啊!”元大人幹笑兩聲,偷偷看了看蒼雲墨。
蒼雲墨瞅都不瞅他,徑自喝著飯後的糖水。
“公主殿下,我來是想問問龔大人的事……”元大人猶豫著開口,“那些書信,是不是您……派人送去的?”
鳳青曼很驚訝:“什麽書信?元大人你在說什麽。”
元大人:“……”
這還怎麽聊?
人家壓根不承認。
看他幽怨又憋屈的表情,鳳青曼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元大人都是這麽查案的嗎?隻要別人不承認,你就相信?難怪這麽久都沒查到任何證據。”
“廢物!”蒼雲墨不客氣地吐出兩個字。
元大人臉漲成了豬肝色,卻無法辯解。
他確實是沒有查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那些書信用的紙墨,龔府確實有。
可那是在外麵買的,並不稀奇。
至於送信之人,就更無從查找了。
抓了幾個龔府的小廝詢問,壓根問不出所以然。
見他窘迫地站在那裏,鳳青曼斜睨了蒼雲墨一眼:“五皇兄,你是不是已經找到證據了?”
蒼雲墨不可置否地哼了一聲。
元大人連忙問道:“靜王殿下,您找到了什麽證據?”
蒼雲墨又不說話了,眼皮都沒抬。
元大人求助的望向鳳青曼。
鳳青曼在心底歎了口氣。
這是對自己去永安寺沒有執行計劃的抗議。
她本想通過後宅手段攪亂龔府,但沒想到蒼雲墨直接甩出王炸。
兩者相比,蒼雲墨的計劃確實更高效一些。
但相對地,動用的人力也較多。
而且這件事肯定會給舅舅不小的衝擊。
可事已至此。
在她動用那些書信的時候,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元大人,你先回去吧!”她開口說道。
元大人眼巴巴地看著她:“公主,那證據……”
“我心裏有數。”鳳青曼回答。
送走元大人,鳳青曼一回來,就見蒼雲墨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抱著雙臂靜靜看著她。
黑眸沉沉,讓人看不透。
腳步微微停頓,鳳青曼深吸一口氣,揚起笑臉:“五皇兄,你真找到證據了?”
蒼雲墨靜靜看著她:“怎麽?不信?”
“你說的話,我自然是信的。”好聽的話鳳青曼張口就來。
蒼雲墨沒有說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鳳青曼轉了轉眼珠:“五皇兄,這銀耳羹好喝嗎?”
“尚可。”
“我得了個新方子,叫雙皮奶,可以做原味的,焦糖的,上麵還能添加許多小料,味道很不錯……”
蒼雲墨喉結動了動:“你鋪子裏沒有。”
“說了是新方子,鋪子裏還沒出售。”鳳青曼狡黠地眨眨眼,“五皇兄若是感興趣,我叫人做給你嚐嚐?”
“想用一道吃食就收買我?”
“我這還有其他的。兩道,不,三道新的糖水和點心,行嗎?”鳳青曼豎起三根手指。
蒼雲墨還是不為所動:“就這?我完全可以等你鋪子上架了讓人去買。”
“可鋪子裏賣的,就不是我親手做的了。”鳳青曼強調。
蒼雲墨眸光微閃:“你親手做?”
“對!”鳳青曼肯定地點頭。
蒼雲墨想了想:“算你有誠意。”
終於鬆口了。
鳳青曼也鬆了口氣。
之所以說親手做,也算是變相的示弱賠罪。
她麵露笑容,期盼地問道:“那證據的事……”
“這要看你的手藝能不能讓我滿意了。”蒼雲墨丟下這句話,起身離開。
於是鳳青曼找來路靈,苦學了三日。
終於做出了令人滿意的成品。
雙皮奶、雞蛋糕和炸雞柳。
路靈檢驗成果之後,驚訝地誇讚:“公主,你真的太有天賦了!做出來的味道,比我做的都好!”
有了路靈的肯定,鳳青曼心中多了幾分信心。
待到蒼雲墨再來用午膳時,她便將自己提早準備好的這三樣食物端了上去。
蒼雲墨走過很多地方,卻從未見過這樣的食物,不由麵露驚訝:“這三樣,是何物?”
鳳青曼一一介紹,熱情地邀請他品嚐。
蒼雲墨第一個吃的是雞蛋糕。
入口鬆軟香甜,極大地滿足了味蕾。
可惜做得太小,兩口便吃光了。
接下來是炸雞柳。
上麵撒了鹽和芝麻,吃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最後品嚐的是雙皮奶。
一入口,蒼雲墨的表情就變了。
先是停頓了一下,隨後眯著眼嚼嚼嚼,最後才有些不舍地咽了下去。
他這個反應讓鳳青曼心中有了底。
“五皇兄,是否合胃口?”
蒼雲墨微微頷首:“不錯!”
“那……”鳳青曼嘿嘿笑。
蒼雲墨瞥了她一眼:“我已經派人把證據交給了順天府,隻要他們別太廢物就行。”
“謝謝五皇兄。”鳳青曼開心地道謝。
蒼雲墨見她笑得眉眼彎彎,無意識地也跟著勾起唇角:“你要真想謝我,就不會隻做這麽點了!怎麽?怕我吃了不認賬,特意用小碗來吊胃口?”
被戳穿了的鳳青曼狡辯道:“我這不是怕做得不合你胃口嗎?既然五皇兄喜歡,那我下次多做一些便是。”
“不用!你是公主,又不是廚娘。”蒼雲墨起身,“行了,我要走了,不用送!”
說完,大步離開。
鳳青曼跟著起身送他到門口。
剛回來,就見香蓮拿著一個瓷瓶:“殿下,奴婢在靜宜堂桌上發現了這個。不知道是不是靜王殿下落下的。”
鳳青曼拿過來一看,見到瓷瓶上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三個字:燙傷膏。
她的目光落在手背上的一點紅痕。
這是昨日炸雞柳時不小心燙傷的。
握緊瓷瓶,她輕聲說道:“應該不是落下的。”
是特意留給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