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邵文帝召見自己,鳳青曼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匆匆趕了出去。

直到見到笑容滿麵跟孫勝寒暄的福公公,這才放下心來。

看樣子,不是皇帝舅舅有事。

既然舅舅沒事,那麽有事的必然是其他人。

坐在馬車上,鳳青曼暗暗分析著。

等到了皇宮時,她心中已經有了大概的答案。

進了養心殿,就見邵文帝麵色沉重地坐在那裏。

低氣壓籠罩。

“舅舅。”鳳青曼輕聲喚道。

抬眼看到她,邵文帝扯了扯嘴角,勉強笑了一下。

“是不是二皇兄傳回了湖州河堤的消息?”鳳青曼問道。

邵文帝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鳳青曼猜測:“情況很嚴重?”

“何止是嚴重……”邵文帝閉了閉眼睛,努力平息心中的怒火,“那河堤年久失修,後麵所謂的加固完全就是濫竽充數!幸好這幾年未曾下大雨,否則早已決堤!”

邵文帝都不敢想象,若今年不是曼曼察覺異常,再讓湖州知府糊弄過去。等來年萬一下了大暴雨,該有多少田地房屋被衝毀,該有多少百姓死於這場本不該有的洪災!

察覺到邵文帝內心的不平靜,鳳青曼貼心地安撫:“現在發現了就是好事!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邵文帝微微搖頭:“重建河堤工程巨大!和王帶去的銀兩,不及萬分之一!”

說到底,還是國庫空虛。

讓邵文帝沒有解決問題的底氣。

“舅舅,天涼趙破!”鳳青曼提醒。

邵文帝抬眼望向她。

她重重點了一下頭,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邵文帝猶豫:“此事……”

“舅舅,死一個貪官,可以救成千上萬的百姓!這是大功德!”鳳青曼勸道。

邵文帝歎了口氣:“朕何嚐不知。隻是……”

“舅舅,您到底在猶豫什麽啊?天下人才那麽多,京營提督就非趙恪不可嗎?”鳳青曼真的想不通。

“當年朕被行刺,趙恪護駕有功!朕曾賞賜過他一塊免死金牌!”

“……”

“曼曼,你那是什麽眼神?”

當然是看敗家子的眼神!

免死金牌啊!

又不是大白菜!

能隨便亂發嗎?

搞得現在多被動?

鳳青曼恨鐵不成鋼地瞪著邵文帝。

邵文帝難得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這種感覺很新奇。

因為往常都是邵文帝用這種眼神看別人。

鳳青曼想了想:“有免死金牌,不影響抄家吧?”

“這個倒是不影響。”邵文帝回答。

鳳青曼攤開手:“那不得了?咱們現在的目的,是要趙家的銀子!您隻需要用貪汙罪治趙恪的死罪,然後抄了趙家。”

“那他必然會拿出免死金牌!”邵文帝皺眉。

“拿唄!”鳳青曼接著說道,“等抄家之後,您就命人查當年的頂包案,然後再給趙恪定個死罪不就完了?他總沒有兩塊免死金牌吧?”

邵文帝大為震驚:“還可以這樣?”

“舅舅啊,你可長點心吧!要懂得變通!”鳳青曼語重心長,“也不能說你賜下免死金牌,就保大奸大惡之人一輩子性命無憂吧?那還給什麽免死金牌啊!你咋不把傳國玉璽給人家?”

邵文帝被晚輩這麽說,臉上有些掛不住:“一派胡言!”

“我可沒胡說,隻是誇張了點!”鳳青曼撇撇嘴,“您幹得出這事!”

邵文帝:“……”

突然有點後悔為什麽要進鳳青曼進宮商量。

感覺這一次自己好像在曼曼心中形象全無了。

若是鳳青曼知道邵文帝心中所想,隻會說:形象有什麽用?能保命嗎?跟我一起發瘋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邵文帝揉了揉額頭,努力拯救自己的形象:“朕心裏有數!”

“上次您也這麽說的,還讓我別管了!結果呢?拖了那麽久,趙恪還穩穩地坐在京營提督的位置上快活呢!”鳳青曼偷偷翻了個白眼,“要不是這次湖州急用銀子,隻怕您還拖著呢!”

邵文帝給她懟得沒話說,無語道:“以前朕怎麽沒發現你這麽能說呢?”

小嘴叭叭叭個沒完!

“以前我也沒發現您這麽優柔寡斷啊!”鳳青曼回答。

邵文帝快自閉了。

自從當了皇帝,眾人都捧著自己。

也就曼曼,在自己麵前依然保持了真性情。

故而,邵文帝心裏才會對她格外偏愛一些。

因為她把自己當舅舅,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

但這也太不把自己當皇帝了!

說話還這麽沒大沒小!

邵文帝故意板起臉糾正:“這不叫優柔寡斷!這叫以大局為重!”

“河堤都要塌了!局不局的我不懂,但事兒肯定很大!”鳳青曼笑嘻嘻的貧嘴。

邵文帝無奈地搖搖頭:“行了!這次朕是真的下了決心!”

“千萬別人家一哭,你就心軟啊!”鳳青曼提醒。

邵文帝不是沒幹過這事。

之前有一個大臣的兒子賭博輸急眼了,鬧出了人命。

那大臣以權謀私,將這件事壓了下去。

可沒想到這是敵國的圈套,為的就是讓他邁出第一步。

後來他兒子賭輸了很多銀子。

被賭坊扣住要砍掉一隻手。

大臣一時之間拿不出那麽多銀子,後來隻得聽對方的命令私下扣下一封奏折。

而那封奏折來自邊疆。

那一年邊疆大雪連綿,溫度驟降。

而又冷又餓的邊疆將士們死守城池,卻沒有等來補給。

若不是調去臨城的蒼雲墨發現,隻怕那些將士們就要凍死了。

事發之後,邵文帝原本要判大臣通敵,株連九族。

那大臣痛哭流涕,回憶當年自己如何苦苦輔佐邵文帝,甚至為了邵文帝順利登基,大義滅親地殺了當時投靠另一個皇子的大兒子。

邵文帝顧念舊情,認為那人也是無心之失,於是改判全家流放。

這件事,在朝中引發眾意。

有人認為不該判得如此之輕,愧對三軍將士。

有人則認為邵文帝重情重義,並沒有因為當上皇帝就忘記輔佐之恩。

後來還是秦老將軍帶兵擊退西蠻國大軍,才將這場風波平息下去。

鳳青曼如今這麽說,讓邵文帝也回憶起這件事來。

邵文帝神情很複雜。

當年,有忠心耿耿的秦老將軍用戰功遮住了他當時的心軟。

可現在,秦老將軍重傷,哪裏還有人可以幫他收拾爛攤子?

他還記得當初蒼雲墨回京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來質問自己。

“父皇,為何要放過他們?他是臣子,輔佐您是他的本分!以此邀功,罪上加罪!”

而自己是怎麽回答的呢?

自己說:“縱使有罪,可終究沒有釀成大錯!功過相抵。”

蒼雲墨笑得很嘲諷:“父皇,您去過邊疆嗎?你知道那場大雪凍死了多少將士嗎?又有多少兵穿著單薄的衣裳在雪夜裏站崗嗎?”

邵文帝沉默了。

他的確沒有去過邊疆。

但事已至此,身為皇帝,已經判了流放,又怎能收回聖旨?

他記得蒼雲墨失望的眼神。

也記得自己一怒之下罰凱旋的蒼雲墨去永安寺清修。

因為身為皇帝,他不能允許皇子挑釁自己的尊嚴。

可現在,邵文帝真的有些後悔了。

“朕當年,確實錯了!”他歎息道。

挺直的腰,彎了幾分。

整個人顯得有些疲憊和頹廢。

鳳青曼本來還想再調侃幾句,可餘光看到他鬢間的白發,終究有些不忍心。

先帝原本就沒有將皇位傳於舅舅的想法。

是那些皇子內鬥,幾乎死光了。

最後留下的那個迫不及待的想要登基,於是弑父篡位,卻被長公主發現。

於是長公主率兵圍住皇宮,當場斬了那個弑君的皇子,然後輔佐舅舅上位。

舅舅是被趕鴨子上架才當的皇帝。

而登基之後,也確實矜矜業業的一直努力想要做個好皇帝。

隻可惜,自幼便沒有當成儲君培養,沒有一顆帝王之心。

鳳青曼心中感慨著,轉移了話題:“舅舅,修河堤要不少銀子。一個趙家,怕是不夠!”

邵文帝頓時警覺:“你又想幹什麽?”

“給您多送點銀子啊!”鳳青曼嘿嘿笑。

邵文帝心頭一酸。

自己的壓力,隻有曼曼看在眼裏,記在心上。

盡管說話有點噎人,但也是真的想替自己分憂。

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隻能叮囑:“你別胡來!”

“不會的!保證都是該殺之人!”鳳青曼笑嘻嘻地保證,又補充道,“而且不會讓朝堂亂起來!”

邵文帝一點都不放心好嗎?

上來就先要抄了京營提督的家,還敢說不會讓朝堂亂起來?

鳳青曼安撫:“再說抄家最終都得您下旨。您擔心什麽?要是覺得不合適,就不殺唄!”

也是!邵文帝的心勉強放下一半。

鳳青曼回府的第三日,聽到了趙恪在上朝時被當場押送天牢的消息。

消息是蒼雲墨帶來的。

“沒想到父皇竟然這麽快就下定決心要收拾趙恪了。”

說這話的時候,蒼雲墨嘴角擒著一抹笑。

但鳳青曼怎麽看,都覺得他的笑容裏滿是涼薄和譏諷。

莫名的,鳳青曼想替舅舅解釋兩句:“其實陛下隻是顧念舊情,但還是明辨是非的。”

“把舊情用在不該用的地方,就辯不了是非。”蒼雲墨反駁。

鳳青曼沉默了片刻,輕聲說:“舅舅他當年並不想當皇帝,是我母親逼著他登基的!他已經很努力地在做一個好皇帝了!”

蒼雲墨不置可否地抿唇笑了笑,沒再爭執。

鳳青曼知道,蒼雲墨出身卑賤,生母生下他後便被邵文帝賜死。

因為蒼雲墨是那個宮女用不正當手段懷上的,故而他自幼不討邵文帝喜歡,兩人父子感情並不深。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鳳青曼沒辦法勸蒼雲墨和邵文帝和解,隻能盡量改變蒼雲墨對邵文帝的一些刻板印象。

然而蒼雲墨卻不願意聽,轉移話題道:“你不是說想要親眼看看那些貪官的下場嗎?要不要去看個熱鬧?”

“現在?”鳳青曼驚訝地朝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

已經醜時了。

外麵一片漆黑。

蒼雲墨挑眉:“怕黑?”

鳳青曼不願示弱,挺胸道:“當然不怕!”

“今日趙恪被抓,與他有過苟且的官員都慌了。所以今晚的戲最精彩!”蒼雲墨慢悠悠的說著。

鳳青曼好奇的心癢難耐:“我要去看!”

“披肩鬥篷,我帶你去!”蒼雲墨說著打開窗戶跳了出去。

見他動作熟練,鳳青曼不由感慨: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堂堂公主的閨閣,深夜任由異性不請自來、翻窗而入……

嘖嘖,若是傳出去,那些言官能把她噴死。

披了件鬥篷,她推開窗戶正要吹響骨哨,就被蒼雲墨製止。

“人多容易暴露。”蒼雲墨說著,嫌棄地朝某棵樹上瞟了一眼,“況且他們身手太差,會拖後腿。”

藏在樹上的影五:“……”

影衛的身手如何,鳳青曼其實並沒有太直觀的感受。

畢竟上次去望秋閣的時候,影六都打不過盧承宇帶的那十幾個人。

而且蒼雲墨每次進自己的閨閣都沒有被影衛發現,說明他的武功肯定是在影衛之上的。

若是有他護著,鳳青曼倒也放心。

可問題是,蒼雲墨靠譜嗎?

萬一他半路突然改變主意,把自己丟下怎麽辦?

鳳青曼有點不放心。

她試探地提議:“要不,讓他們遠遠跟在後麵?”

蒼雲墨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嗤笑一聲:“那就跟著吧!”

說完,蒼雲墨伸手將鬥篷的帽子往她頭上一扣,隨後又用鬥篷將她裹成一個蠶蛹,用胳膊一夾就飛出去了。

鳳青曼麵朝地,兩腿失重地騰空,難受極了。

她努力抬起臉,想提議換個姿勢行不行。

結果剛一張嘴,迎麵吹來的寒風就把她的嘴巴吹成O型。

發現她的情況,蒼雲墨手動幫她閉上嘴巴,然後繼續飛。

鳳青曼一動不動,無比乖巧。

不知飛了多久,蒼雲墨帶她落在了屋簷上。

盡管多帶了一個人,但並不影響蒼雲墨的行動。

雙腳輕輕踩在瓦片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噓,別出聲。”蒼雲墨在鳳青曼耳邊輕聲叮囑。

鳳青曼點頭。

蒼雲墨一手夾著她,另一隻手掀開了一片瓦,示意她朝下看。

正好她臉朝下,這麽被夾著看倒也方便得很。

經曆路上的一遭,鳳青曼內心已經麻木到毫無波瀾了。

她定睛往下一看,瞬間瞳孔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