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曼趕緊上前,掏出帕子擦拭奏折,口中嘟囔道:“舅舅,您也太不淡定了!你看看,奏折都濕了!到時候留下茶印子,讓那些官員怎麽看您?”
邵文帝從袖子裏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沒好氣地說道:“你都搜到京營提督的罪證了,還讓朕怎麽淡定?”
京營提督,負責京城的安全。
任命之人都是皇帝的心腹。
鳳青曼的這一刀,是要往邵文帝肺管子上紮啊!
“身為京營提督,監守自盜,草菅人命,舅舅你敢把京城安危放在這種人身上嗎?”鳳青曼反問。
邵文帝一時語噎,隨後語重心長地解釋道:“水至清則無魚。更何況,趙恪在朕登基之後一直盡心盡力地效忠……”
“那是以前,舅舅,你還是先看看再說吧!”鳳青曼打斷。
舅舅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念舊情。
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心軟並非好事。
邵文帝拿起最上麵的一本冊子,翻開一看,眼神頓時變了。
好幾本冊子,一時半會兒看不完。
鳳青曼也不著急,給自己倒了杯茶在一邊慢悠悠地喝著。
茶葉泡了好幾次,已經變得寡淡無味。
鳳青曼已經喝得有點坐不住了。
邵文帝還在一動不動地盯著手中的冊子。
鳳青曼忍不住抬手將那本冊子抽走,伸手在邵文帝眼前晃了晃:“舅舅,你還沒看完嗎?”
邵文帝眨了一下眼睛,抬眸盯著她:“這些,可是真的!”
“八九不離十!舅舅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鳳青曼很不負責任地回答。
這些罪證又不是她搜羅的。
她當然保證不了真假。
邵文帝伸手點了點桌上的冊子:“這些是哪兒來的?”
“有緣人送的。”鳳青曼理直氣壯。
邵文帝真是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行了,這事朕心裏有數。你不用管了!”
“舅舅,你若是真的心裏有數,就不應該放任某些蛀蟲養得那麽肥!”
“朕說了,水至清則無魚!”
“可現在水裏全是蟲子!”
“……”
兩人大眼瞪小眼。
半晌,邵文帝敗下陣來:“朝堂之事你不懂,牽一發而動全身!”
“我倒是覺得殺一隻肥的,至少可以彌補國庫空虛。”鳳青曼覺得舅舅太悲觀了。
做事不能還沒做,就先想著後續的麻煩。
多看看有利的一麵,才能更有動力。
邵文帝聞言有些意動,但麵上卻不動聲色:“飲鴆止渴,並非良策。”
“那就一直飲唄!”鳳青曼無所謂地說著。
邵文帝瞪了她一眼:“胡鬧!”
鳳青曼嘿嘿一笑,打探別的消息:“湖州那邊怎麽樣了?”
邵文帝也沒瞞她:“太子沒有發現什麽不妥,還在奏折中誇讚湖州知府體恤百姓,是個好官。”
“二皇兄那邊應該有發現吧?”鳳青曼立即詢問。
邵文帝不自覺地皺起眉頭,表情有些凝重地歎了口氣。
這個反應,已經給出了答案。
鳳青曼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舅舅,重新加固河堤得不少錢吧?想想你那耗子進去都得哭的國庫,再想想那些肥得流油的蟲子……當個事兒抓緊辦!”
邵文帝見她故作老成的模樣,不由好笑:“曼曼何時開始關心這些了?”
這可跟她以往的性格大不相同。
鳳青曼義正言辭:“我關心的不是那些蛀蟲,而是舅舅您!他們貪的,可都是舅舅您的銀子!個個私庫比國庫還富有,日子過得比舅舅您還逍遙,這像話嗎?”
邵文帝想到自己因為外憂內患而焦頭爛額,而那些貪官汙吏卻在家裏悠哉享受,不由咬牙附和:“確實不像話!”
“身為臣子,不為陛下分憂,無視國難,反而大肆斂財,該不該斬?”鳳青曼又問。
邵文帝點頭:“該!”
話一出口,便意識到不對。
邵文帝微微眯起眼打量著鳳青曼。
鳳青曼嘿嘿笑:“舅舅,我真的是不忍心看您日夜操勞,才想替您分憂的!畢竟隻有您是真心對我!若是您有個三長兩短……呸呸呸!我一定不會讓舅舅你有事的!”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信誓旦旦,無比堅定。
邵文帝是看著她長大的。
對她的脾氣秉性自然十分了解。
一眼就看出她這句話出自真心,不由有些動容。
自己那幾個兒子,口中說著願為父皇分憂,可實際上圖的都是掌權。
隻有曼曼,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就開始默默行動了。
邵文帝忍不住感慨:“曼曼,你若是個男子,該多好?”
“我若是男子,就不能賴在宮裏,也不能陪舅舅那麽久啦!”鳳青曼笑著說道。
邵文帝愣了一下,隨後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真是忙糊塗了,竟然會說出如此不過腦子的話。
若曼曼是男子,又受自己寵愛的話,必然會被後宮嬪妃和各個皇子忌憚。
反而更危險。
鳳青曼察覺到邵文帝的態度已經鬆動,認為今日任務完成,便自覺告辭。
臨走前,她想起儀衛的事,苦著臉抱怨道:“舅舅,我看上了秦決毅給我當儀衛隊長,但金鑾衛統領不肯放人!”
“誰?”邵文帝以為自己聽錯了。
“秦決毅!秦老將軍的小兒子!”
“你還知道他是秦老將軍的小兒子?若是秦老將軍知曉,定要上奏折跟朕要個說法!”
“秦老將軍不會的!他愚忠得很!況且,他現在不是重傷了嗎?”
“你!你怎麽知道?”邵文帝震驚極了,“是秦決毅告訴你的?”
風青曼搖頭:“我依然有我的渠道!但是舅舅,羊毛不能可著一家薅啊!你不能看秦家衷心,就一直欺負人家!若是秦家的人死光了,你豈不是沒人可用了?”
邵文帝深深看著她,仿佛在辨別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風青曼坦然相對,認真地說道:“舅舅,給秦家留個苗子吧!秦決毅現在不能去邊疆!來我公主府當儀衛正好!”
邵文帝不語,視線落到剛才被打濕的奏折上。
此次邊疆戰損嚴重,多名將領受傷,急需支援。
自己也確實有派秦決毅隨軍去邊疆的想法。
曼曼猜到,到底是巧合還是秦家的意思?
“舅舅,你呀,就是一天想得太多,做得太少!”風青曼看不過眼,索性直接說道,“你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進我的儀衛!有什麽不對勁兒,隨時跟你匯報!”
這等於主動讓邵文帝監視自己。
雖然會有點不自在,但風青曼不希望有一天舅舅會猜忌自己。
不如主動坦誠,將自己放在舅舅眼皮子底下,讓舅舅可以全然相信自己。
邵文帝沉默了一會兒,歎息道:“不用了!朕並非不信你,而且怕你年幼,被秦家利用。”
“秦家滿門忠良!即便他們有一天真的想利用我,也一定是我自己情願!”風青曼堅定地回答。
邵文帝見她如此倔強,不由歎了口氣:“罷了!金鑾衛那邊,朕會下令。”
“謝謝舅舅!”風青曼臉上露出嬌憨的笑容,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
邵文帝凝視著她,心情有些複雜:“曼曼,無論你想做什麽,務必不要太冒險!凡事有舅舅在!”
“我知道啦!”風青曼心情極好的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腳步輕快地往宮外走。
卻被等候多時的蒼憶嵐堵個正著。
“呀?你找我有事?”鳳青曼一臉疑惑。
蒼憶嵐氣的牙都要咬碎了:“你說呢?”
鳳青曼想了想,示意香巧退遠一些幫忙望風。
蒼憶嵐見四周沒其他人,立即迫不及待地說道:“你讓我辦的事,我已經辦了。下個月西蠻國大王子來訪。別忘了你的承諾!”
“哦?你都做了什麽?”鳳青曼十分好奇。
蒼憶嵐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我讓人在翰林院給他使絆子,坑了他一些銀子。今日他大婚,還讓那對狗男女出了醜。”
“不錯啊!你都是怎麽做的?”鳳青曼有些意外。
短短這麽點日子,蒼憶嵐竟然幹成這麽多事。
行動力跟自己有的一拚。
“這你就別管了!總之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做到了!”蒼憶嵐才沒心情聽她的表揚呢,“你說過不會讓我去和親!”
“對!我既然說了,肯定會做到的!到時候,你隻需要配合我就好!”鳳青曼信誓旦旦。
“配合你做什麽?”
“到時候再告訴你!你安心等著便是!”
鳳青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背著手溜溜達達地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蒼憶嵐嫌棄道:“哪兒有一點公主的樣子!出了宮以後,鳳青曼還真是越來越……”
放肆灑脫這個詞,蒼憶嵐沒有說出來。
因為這好像是在誇鳳青曼。
同時,自己心裏還隱隱有些羨慕。
出了宮,鳳青曼立即火急火燎地去找鳳戩聽八卦。
“快說說,今日裴文淵和薑如月大婚,他倆出了什麽醜?”
鳳戩無愧她的信任,立即講述了第一手瓜。
今日裴文淵特意請了禮部尚書龔大人來給婚禮撐場麵。
而城安候侯府那邊則高調地抬出了六十四抬嫁妝。
看起來浩浩****。
似乎十分重視薑如月這個庶女。
可誰知婚禮隊伍半路遇到了一個醉鬼。
那人跌跌撞撞地連著撞翻了好幾個抬嫁妝的人。
箱籠打翻在地。
裏麵的東西掉了出來。
街邊的百姓們發現那些看似華麗的箱子,裏麵竟然裝著不值錢的破爛,頓時發出陣陣哄笑聲。
“原來侯府也不過如此啊!竟然拿粗布當嫁妝!”
“一個箱籠裏就放兩本破書,何必用這麽大的箱籠呢?真是笑死人了!”
“這算什麽六十四抬啊!我嫁閨女的時候,十幾台嫁妝都比這些值錢!”
……
風言風語穿到城安候侯府,侯夫人頓時急了,向賓客解釋道:“嫁妝裏有三十六抬都是裴文淵送來的聘禮,我們侯府原封不動的送去了薑如月的院子裏。至於另外三十六抬,都是侯府按照規格準備的,絕對沒有任何濫竽充數。”
饒是如此,城安侯府依然成了京城的笑話。
而裴文淵和薑如月更是丟人丟到了家。
禮部尚書龔大人知道後瞬間黑了臉,等典禮一結束便黑著臉走了,席都沒有坐。
龔大人一走,很多官員也跟著告辭。
最後留下來的,不是舍不得禮金想吃回來的,就是等著看裴文淵笑話的。
一場禦賜的大婚,就這樣硬生生變成了京都笑談。
鳳戩說得繪聲繪色,連當時街邊百姓的表情都演繹了出來。
鳳青曼被逗得笑出了眼淚。
她猜測,那個醉漢應該是蒼憶嵐的手筆。
否則哪裏會那麽巧,接連撞翻幾個箱籠。
鳳戩又道:“不過薑如月也是個體麵人的。丟了這麽大的臉,竟然絲毫沒有動怒,跟裴文淵拜完了堂。”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不體麵也不行啊!”鳳青曼拿出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希望她日後也能一直這麽體麵。”
此時,裴文淵的住處。
賓客尚未離席,裴文淵被同僚惡意灌酒。
而在新房中等待的新娘也並未閑著。
因為她正在被立規矩。
給她立規矩的自然是裴文淵的母親黃氏。
黃氏盤腿坐在大紅錦緞的被子上,皺眉上上下下打量著薑如月,真是打心底看不上這個兒媳婦。
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
一看就生不出兒子!
最重要的是,這個兒媳婦還是個庶女。
城安候府一點都不重視,陪嫁的全是破爛!
一想到這裏,黃氏心中就湧起一股鬱氣。
若不是這個薑如月,自己的狀元兒子應該是駙馬的!
現在自己的富貴夢,徹底毀了!
“怎麽?侯府沒教過你怎麽規矩嗎?見到我不知道叫人?”黃氏不滿意地挑毛病。
旁邊裴文淵的妹妹裴文靜正在吃兜裏裝的花生瓜子。
花生殼和瓜子殼吐了一地。
薑如月的奴婢小喜幾次想開口,都被薑如月製止。
今日是她跟裴郎的大喜之日。
無論如何,都不能跟婆母鬧起來。
否則讓賓客看笑話不說,還會讓裴郎難做。
如是想著,她臉上浮現出一抹溫順的笑容:“薑如月見過母親。”
“嗯!”黃氏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眼睛盯著薑如月手腕上的玉鐲,“你在侯府錦衣玉食,我家裴文淵卻是自小吃苦長大的。我們裴家不比侯府,也養不起大手大腳的敗家媳婦!懂嗎?”
薑如月恭敬地低頭:“兒媳懂。”
這時旁邊的裴文靜跟著說道:“嫂子,我母親供我哥讀書不容易!我哥考上狀元時,我們全家還在地裏刨食。你可要替我哥好好孝敬我母親啊!”
“這是自然。”薑如月頓了頓,將手腕上的玉鐲退了下來,“母親,這玉鐲水頭尚佳,是如月的一點心意。不知能不能入了您的眼。”
“好說好說!”黃氏哪兒見過這種好東西,接過來就忙不迭地往手上戴。
可手太大,骨節粗,壓根戴不進去。
即便這樣,也舍不得還回。
黃氏將玉鐲揣到懷裏,怕掉出來還用一隻手捂著。
這種沒見過世麵的樣子簡直讓人沒眼看。
薑如月一直在心底安慰自己:這是裴郎的家人,隻要裴郎對自己好,一個玉鐲給便給了。
可這時,裴文靜又說話了:“嫂子,你這支步搖好漂亮!可以送給我當見麵禮嗎?”
送?
這明明就是搶!
薑如月今日出嫁,幾乎將所有之前的首飾全都戴在了身上,就是為了撐場麵。
可黃氏和裴文靜一上來,就要最貴的那兩個。
薑如月咬了咬牙,擠出一絲笑容:“好!你喜歡,便送你!”
說完,示意小喜幫自己取下步搖拿給裴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