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青曼倏地瞪大眼睛,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蒼雲墨將杯中的茶喝完,見她還在呆愣,索性自己伸手拿起公道杯又倒了一杯。
喝完,又倒了一杯。
公道杯空了。
蒼雲墨曲起食指敲了敲:“再泡一杯大紅袍。”
鳳青曼如同見鬼般從椅子上跳起來:“你、你怎麽知道的?”
“泡茶!”蒼雲墨再次敲了下桌子。
鳳青曼隻得起身走到櫃子跟前,然後拿出了一個已經開封的木匣。
顯然,這盒茶她已經自己品嚐過了。
正因為喜歡,所以才想要留下。
她重新取了一套茶具。
依然是白瓷蓋碗。
但衝泡手法卻有所不同。
這一次,水剛燒開她便倒入蓋碗。
隨後又很快將茶水倒進品茗杯,剩下的則倒入公道杯中。
湯色橙黃明亮。
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蒼雲墨聞了聞,低頭喝了一小口,滿意地喟歎:“滋味醇厚,回甘明顯。不愧是我花費千兩白銀從千裏之外運回來的!”
“你、你運回來的?”鳳青曼驚呆了。
蒼雲墨抬眸看過去:“不然我如何得知?”
“可是這不是清風樓……”鳳青曼的聲音戛然而止,大腦瘋狂運轉。
蒼雲墨清楚的知道自己買了幾種茶,買了多少盒。
還有在順天府公堂時,自己說改日跟清風樓東家道謝,曹掌櫃那古怪的眼神……
一切好像都對上了!
她脫口而出:“你就是清風樓東家?”
“正是。”蒼雲墨坦然承認。
一股怒火衝上頭頂,鳳青曼瞪大雙眼,憤怒的質問:“看我被你耍的團團轉很好玩是嗎?”
蒼雲墨認真思索了一會兒,點頭道:“確實很有趣。”
鳳青曼更生氣了,怒聲道:“我又沒有招惹你!你為何要戲耍我?還非要讓我去清風樓幫工?”
“因為我想喝你泡的茶。”蒼雲墨如實回答。
鳳青曼隻覺得荒謬:“就因為這個?”
簡直太可笑了!
蒼雲墨解釋道:“多年前曾喝過一次,難以忘懷,故而還想再喝,卻找不到緣由。”
“你想喝,隨時來找我便是。又何必繞那麽大一個圈子。”鳳青曼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甚至有些理解不了蒼雲墨的想法。
瘋子的腦回路果然與正常人不同。
蒼雲墨抬眸靜靜的看著她:“可你躲著我,不願見我。”
鳳青曼:“……”
雖然這是事實,但也不必當麵說破。
整的現在氣氛多尷尬?
幸好蒼雲墨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而是說道:“我並無戲耍你之意,但後來發生的事確實很有趣。”
這是在向自己解釋?
鳳青曼愕然。
隨後有些受寵若驚。
“既然你並無惡意,那這件事就翻篇了!咱們兩清了!”她連忙表態。
這個瘋子她是不敢報複的。
反正日後也會死在邊疆戰場上。
不如現在就撇清關係,離對方遠遠的。
聽她這麽說,蒼雲墨眸色微沉:“會給你造成被戲耍的誤解,說明我的方式不當。這件事,算我不對!”
“沒事沒事!反正後麵你也幫了我……呃,幫了我兩次。”
“我欠你一次,幫你兩次,那就意味著你還欠我一次。”
“可我不是給你泡茶當謝禮了嗎?”
“兩種茶,兩份謝禮。那還是我欠你一次。”
“……”
鳳青曼很無語地看著蒼雲墨。
她倒是不知這瘋子還有如此賴皮的時候。
“你到底想幹什麽?”她索性直接問道。
蒼雲墨十分誠實:“我想對付趙恪。”
鳳青曼愣了愣:“你跟他有仇?”
“有!他私下罵過我!”
“……”
鳳青曼很想說滿朝文武有哪個私下沒罵過你的?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
可蒼雲墨的注視太有壓力,她又不敢說。
蒼雲墨一眨不眨的盯著她,見她粉粉嫩嫩的嘴唇張張合合,最終吐出一句:“那你對付唄!牽扯我幹嘛?”
蒼雲墨忍不住笑了:“你不是也要對付他?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我覺得咱倆可以聯手。”
鳳青曼:我覺得不可以。
見她一臉拒絕,蒼雲墨拋出誘餌:“你想憑借五年前的那樁貪汙案,根本無法扳倒他!最多弄死個替罪羊。我這些年搜集了他不少罪證,可以交給你。”
鳳青曼瘋狂心動。
可是不對勁兒。
蒼雲墨是怎麽知道自己要對付趙恪的?
又為什麽那麽好心將多年搜集的罪證交給自己?
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她得出答案。
蒼雲墨派人監視自己!
還想把自己推出去當出頭鳥!
她的表情變來變去,逗笑了蒼雲墨:“你該不會以為我派人監視你了吧?”
鳳青曼抿了抿唇沒說話。
但眼神分明就是在反問:難道你沒有嗎?
“我沒那麽閑!”蒼雲墨轉著手中的茶杯,“你前腳救了杜芳菲,後腳就把趙雲翼弄進大牢。有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你的目的。”
鳳青曼心中一驚:那豈不是趙恪也看出來了?
似是看出她心中的擔憂,蒼雲墨補充了一句:“趙恪沒那個腦子。”
鳳青曼:“……”
明白了,全世界就蒼雲墨一個人有腦子。
畢竟元大人也同樣沒有察覺自己的目的。
“腦仁還沒珍珠大,就別想那麽多了。”蒼雲墨嗤笑一聲,“反正那些罪證在我手裏也是落灰,不如交給你,還能順便替我出口氣。”
原來是為了讓自己幫他出氣。
這個解釋就合理了。
鳳青曼點點頭:“我會盡力的。”
“那,合作愉快?”蒼雲墨舉起杯。
鳳青曼也端起茶杯,與之碰了一下:“合作愉快!”
喝了茶,蒼雲墨就離開了。
鳳青曼依然有些不放心,所以去找沈硯來幫自己分析。
將兩人所談的內容複述一遍之後,她突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他是不是在罵我腦仁小,腦子不夠用?”
沈硯低頭不語,唇角忍不住彎了彎。
樂寧公主就如同炸了毛的小鬆鼠,真的太可愛了。
“殿下,目前看來靜王對您並無惡意。若他與趙恪有仇,那如此做法倒也合情合理。”沈硯可觀的分析。
鳳青曼咬牙:“沒有惡意?那他為何非要讓我去清風樓幫工。”
“因為這樣,殿下您的名聲可以最快洗清。”沈硯回答。
鳳青曼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他提供的罪證可用?”
“核查之後再用!”沈硯十分嚴謹地糾正。
鳳青曼懂了。
罪證可用,但先要確認真偽。
趙雲翼的供詞已經拿到,元大人已經在暗中調查。
現在就等著蒼雲墨這邊送來的罪證了。
前一晚,鳳青曼還在懊惱應該跟蒼雲墨約定個送罪證的時間,結果次日一早,一個包裹就出現在了她的床頭。
睜眼的那一刹那,她嚇得一個激靈,汗毛都豎起來了。
但很快,她便鎮定下來。
區區一個包裹,有什麽好害怕的!
她連死都不怕!
這包裹再嚇人,也不過就是包個首級,斷手斷腳,或者死貓死耗子之類的。
她,根本不怕!
鳳青曼伸手摸向包裹,感覺裏麵硬硬的。
似乎是個木匣子。
於是她開始解包裹上的扣。
但手總是抖,半天沒解開。
氣得她左手打右手:“死手!快點解啊!”
包裹解開,裏麵果然是個木匣。
木匣打開,裏麵放了幾個冊子。
鳳青曼長出一口氣,拿出一本翻了翻,目光一凝。
竟然是趙雲翼的罪證!
蒼雲墨送來的?
她起身下床,在窗前吹響骨哨召喚影衛。
“昨晚可曾發現有人潛入公主府?”
影衛回答:“未曾發現。”
鳳青曼盯著那個影衛:“你確定?”
“屬下確定!”影衛看她的表情似乎不對,問道,“殿下,可是有什麽不妥?”
鳳青曼搖了搖頭,示意影衛退下。
回到床前,看著那個神不知鬼不覺出現的包裹,她的心情十分不平靜。
蒼雲墨的勢力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藏得還要深。
次日,鳳青曼帶著香蓮和鳳戩出府,準備進宮。
路上遇到了有人成親。
她便示意車夫等待片刻,莫要打亂了迎親隊伍。
香蓮好奇的掀開簾子張望,不一會兒便看到了騎到馬上的新郎,驚訝地“咦”了一聲。
“怎麽了?”閉目養神的鳳青曼抬起眼皮看過去。
香蓮連忙搖頭:“沒什麽,沒什麽。”
這番心急,反而像是在遮掩什麽。
鳳青曼掀開車簾朝外望去。
一眼就看到了騎在高頭大馬上的裴文淵。
身穿紅袍,胸前綁著綢緞紮成的大紅花,一臉喜氣。
她愣了一下,感慨道:“竟然就月末了嗎?”
時間過得好快啊!
從知道這個世界是話本子到現在,竟然已經一個月了。
可她卻才收拾了一個趙雲翼,連趙恪都沒拉下馬。
必須加快進度了!
待迎親隊伍過去,馬車重新行駛。
香蓮小心翼翼地看著鳳青曼有些難看的臉色,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鳳青曼閉著眼睛開口。
香蓮細聲細氣地說道:“殿下,奴婢覺得裴編修根本配不上您!您不必因為這種人生氣。”
“我沒生氣。”鳳青曼腦子裏在想別的事,閉著眼說道,“我在想別的事。”
香蓮心裏更加難受。
殿下連眼睛都不敢睜開,肯定是怕眼淚留下來。
到底是曾經深愛過的男人,即便表麵表現得再決絕,可內心還是在乎的啊!
若是鳳青曼知道香蓮心中所想,隻會冷笑:裴文淵也配?
她已經不再是那個腦子裏隻有情情愛愛的樂寧公主了。
現在是鏟奸除惡、保護皇帝舅舅的樂寧公主!
進了宮,照例去養心殿找邵文帝。
見她進來,邵文帝原本凝重的神情稍緩:“曼曼,你做得很好!那日的事,朕聽說了,也敲打了趙恪。你放心,他不敢報複你的!”
不敢才怪!
鳳青曼覺得舅舅有時候就是太好騙了。
那些大臣裝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表表忠心,舅舅就心軟信了他們。
這樣一來,反而助長了那些大臣的野心。
到最後更是欺上瞞下,架空了邵文帝。
“舅舅,趙恪可不是個老實人。”鳳青曼走過去,將手中拎著的木匣放在桌子上。
邵文帝不以為意:“老實人可當不上京營提督。曼曼,你給舅舅帶了什麽?”
“清風樓新到的兩種好茶。”鳳青曼將木匣打開,展示給邵文帝看,“大紅袍茶性溫和,可緩解疲勞,提神醒腦。舅舅平日飲此茶,對身體有益。”
宮中自然不缺佳品。
但這是鳳青曼的一番心意,邵文帝自然開心的笑納:“曼曼有心了!”
“舅舅,我給你泡茶喝啊!”鳳青曼嬌俏的衝邵文帝眨眨眼。
邵文帝會意,讓福公公找人將專門泡茶的桌椅和茶具搬來。
鳳青曼泡茶時不喜人多,說人的體味會汙染茶的香氣,所以都會屏退下人。
按照慣例,每次她來養心殿泡茶的時候,殿內都會隻留她和邵文帝,還有福公公三人。
可今日,她卻望向福公公道:“福公公,你也下去吧!”
“這……”福公公望向邵文帝。
邵文帝微微頷首。
福公公隻能聽命告退。
“你呀你,有什麽事竟然連福公公都防著?”邵文帝好笑地問道。
正常皇帝身邊的人,都是心腹。
就算再機密的事,也可以旁聽。
因為他們絕對不會說出去半個字。
福公公就是這種人。
所以即便是邵文帝私下接見哪位臣子或王爺,福公公也會留下伺候。
可邵文帝信任福公公,鳳青曼卻不信任。
畢竟邵文帝被毒害的時候,一向貼身伺候的福公公卻不在身邊,甚至兩個時辰都不見蹤影。
這就很古怪。
她一邊衝洗茶具,一邊說道:“舅舅,防人之心不可無!我說的這件事,很重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哦?何事?”邵文帝來了興趣,將手中的奏折放到一邊。
鳳青曼賣了個關子,先衝泡茶葉。
衝泡好之後,她倒了一杯茶,又拿了個空杯子。
當著邵文帝的麵,她將那杯茶倒了一半至空杯,又喝了一口來證明無毒。
邵文帝啞然失笑:“不必如此!朕信不過別人,還能信不過你嗎?”
“舅舅,我說了,防人之心不可無!”鳳青曼認真的說道,“即便是我,亦或是我命人送過來的東西,隻要是入口的都要仔細檢查!據我所知,有些毒無色無味,即便是銀針也驗不出來的!”
“照你這麽說,朕每頓飯豈不是還得經過太醫的查驗後才能吃?”邵文帝好笑地搖了搖頭。
事實上如果可以,鳳青曼真想建議舅舅這麽做。
但太醫查驗費時費力,等飯吃到口早就涼了,對腸胃又不好。
真是太難了。
她暫時也想不到好辦法,隻能先拋在腦後解決另一件事。
趁著邵文帝品茶的時候,她將籃子底層放著的幾本冊子拿了出來。
“舅舅,這是趙雲翼臨死之前的供詞。這些是趙恪的罪證!您先看看!”
“噗——”邵文帝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瞬間打濕了麵前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