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伏法。

三名百姓又哭又笑,狀若瘋癲。

鳳青曼並沒有讓人去安撫他們。

痛苦壓抑了這麽久,他們需要釋放出來。

走到清風樓掌櫃麵前,鳳青曼行了個禮:“今日之事,多謝曹掌櫃仗義執言,出堂作證!”

曹術嚇得趕緊閃開,連連擺手:“草民當不起公主的大禮!公主要謝,就謝草民的東家吧!”

“為何?”鳳青曼疑惑。

曹術如是說道:“草民本不知今日這樁案子與兩年前無意中看到的一幕一關。當時沈硯找上門來詢問時,草民也有所猶豫。是草民的東家告訴草民放心大膽的作證,保草民一家老小不會被報複。否則,草民是萬萬不敢來作證的!”

原來如此。

曹術的顧慮,鳳青曼十分理解。

畢竟那些受害的姑娘們,至親之人都因為怕報複而不敢來作證。

今日來的三人,都是山窮水盡,隻剩一條命的那種。

鳳青曼詢問:“不知你東家是誰?本宮一定重謝!”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噩夢般的聲音:“哦?怎麽個重法?重口的重?”

鳳青曼身體一僵。

身後的人踱步到她麵前,瀲灩的桃花眼低頭凝視著她:“上次的謝禮,你似乎還沒給我。”

“五皇兄,是你自己說來找我拿的。”鳳青曼強撐著與其對視,開口提醒。

蒼雲墨勾勾唇角:“可我再去皇宮,你的寢殿已人去樓空了。”

“我搬去公主府了。”

“也沒派人告知一聲。我還以為有人想賴賬。”

“怎麽會呢?”鳳青曼擠出一絲笑容,“謝禮我早就準備好了,隻等著五皇兄你去拿呢!”

“哦?”蒼雲墨望向她的眼眸,“擇日不如撞日,今日為兄便去你府上取吧!”

鳳青曼傻眼了:“今日?”

“怎麽?你還有其他事?不如為兄陪你去辦?”蒼雲墨挑眉。

鳳青曼趕緊拒絕:“不用了不用了!”

說完,她對曹術說:“曹掌櫃,本宮改日再去向你東家道謝。”

曹術看看她,又看看蒼雲墨:“公主殿下不必那麽客氣。”

蒼雲墨是騎馬來的。

所以去公主府的時候,他便騎馬跟在馬車旁邊。

馬車顛簸,車簾晃動。

鳳青曼就從車簾偶爾露出的縫隙中偷窺蒼雲墨。

還怕對方察覺。

所以每次都飛快瞟一眼就趕緊收回視線。

對麵的香蓮一臉好奇,但識趣地沒有多問。

可胖丫就不同了。

她先是好奇地把臉貼在窗簾縫隙上看了看,隨後自認為小聲地問道:“殿下,你在看什麽?”

她一出聲,鳳青曼就直覺不妙。

結果來不及捂嘴,她就已經說出來了。

並且聲音大到足以讓馬車外的蒼雲墨聽到。

偷偷朝外麵瞄了一眼。

果然,蒼雲墨側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鳳青曼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趕緊目不斜視地正襟危坐。

輕咳一聲,鳳青曼故作鎮定地回答:“本宮看看到哪兒了。”

胖丫掀開簾子瞅了瞅:“殿下,快到福祥樓了。咱們要用午膳嗎?”

說到這裏,胖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又想起了那日的大餐。

真好吃啊!

聞言,鳳青曼有些意動。

早些年,五皇兄瘋狂報複那些欺辱他的人,惹了一堆禍。

皇帝舅舅怕了這個兒子,索性把他丟到了軍營。

沒想到他卻屢建奇功。

回京後,皇帝舅舅怕他把京都攪和得一團糟,故而經常給他派差事。

恨不得讓他忙得腳打後腦勺,沒空惹事。

所以若是自己拖延時間,去用個午膳什麽的,說不定五皇兄就沒空去公主府了。

於是她微微頷首:“本宮確實有些餓了。”

胖丫立即探出頭去,讓車夫把車停到福祥樓門前。

後麵的鳳戩、秦決毅等人也跟著停下。

“公主殿下要去福祥樓用膳,你們要不要一起吃點?”胖丫大聲問道。

鳳戩自然要跟著鳳青曼。

但秦決毅卻拒絕了。

畢竟秦決毅還沒有正式從金鑾衛調職,故而退堂後還要趕回去當值。

鳳青曼裹緊鬥篷,被香蓮攙扶著下了馬車。

小小的臉被毛茸茸的鬥篷邊緣包裹,就像一隻慵懶尊貴的貓兒。

蒼雲墨眼睛眯了眯,慢悠悠地策馬過去。

白馬通體雪白,唯有四蹄踏著雲紋般的墨色,行至鳳青曼三步之外,優雅地收攏長腿,穩穩停在。

蒼雲墨斜倚馬鞍,指尖漫不經心撫過馬鬃,腕間銀鏈隨著動作輕響,折射出細碎寒光。

鳳青曼有些看呆了。

若不論脾氣秉性,單論外表,五皇兄真是當之無愧的完美。

隨隨便便往那一站,便是一幅極美的畫卷。

所有的風景都成為襯托。

就猶如此刻。

那張臉在逆光中輪廓分明,眸光瀲灩如釀了千年的酒。

當抬眼望來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唇角噙著的笑仿佛能勾住整個春天的桃花。

“在看什麽?”

蒼雲墨的聲音響起。

鳳青曼回過神,才發現麵前投下一片陰影。

竟是五皇兄在俯身凝視著她。

“啊,我是看五皇兄腕上的銀鏈很別致。”她下意識隨便找了個借口。

蒼雲墨抬手摸了摸那銀鏈,塞進袖口,眼底意味不明。

鳳青曼移開目光,口中問道:“五皇兄,要一起用膳嗎?”

“嗯。”蒼雲墨應了一聲,翻身下馬。

動作幹脆利落,十分帥氣。

不愧是領過兵、打過仗的!鳳青曼在心中讚歎。

男女七歲不同席。

故而鳳青曼和蒼雲墨各要了一個雅間。

用膳時,鳳青曼有意拖延時間。

恰好胖丫的胃猶如無底洞。

於是加了一道又一道菜。

最後吃的胖丫都打飽嗝了,蒼雲墨那邊依然毫無動靜。

看來今日五皇兄比較閑。

鳳青曼無奈,隻得下令回公主府。

謝禮確實是早就準備好的。

鳳青曼還特意挑了個貴重的物件。

可蒼雲墨打開盒子看了看,表情卻似乎並不滿意。

“五皇兄,這是三年前西洋國行商帶來的紫玉。隻此一塊,價值連城。”鳳青曼特意解釋道。

蒼雲墨將那塊玉丟回盒子裏,似笑非笑:“我看起來很缺銀子嗎?”

你不缺,我缺啊!

鳳青曼腹誹,臉上卻掛著客氣的笑容:“五皇兄你自然是不缺。可誰又會嫌銀子多呢?”

“我嫌。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要來何用?”蒼雲墨嫌棄的將盒子推回去,“換一個!”

鳳青曼很想說“禮物送出,概不退換”,但她不敢。

沉默片刻,她開口問道:“五皇兄想要什麽謝禮?”

蒼雲墨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漫不經心:“不如,你親手給我做一個吧!”

鳳青曼很想拒絕:“這……”

她又不擅長女紅。

這不是為難她麽?

“不拘是什麽!香囊,繡帕,字畫之類的都可以。”蒼雲墨一副開恩的模樣。

鳳青曼臉都黑了。

一個都不會!

然後蒼雲墨卻壓根無視她滿臉的抗拒,起身道:“五日後,我再來討要謝禮!希望你能好好準備!”

送走蒼雲墨,鳳青曼氣得直拍桌子。

香蓮連忙上前攔著:“殿下,小心傷了手!”

“嗬,他不是要字畫嗎?本宮這就給他寫幅字,讓他掛在王府!”鳳青曼口不擇言。

香蓮額頭汗珠都冒出來了:“殿下三思啊!”

這掛出去,無人敢嘲笑靜王,最後倒黴的還是自家公主。

鳳青曼深呼吸了幾次,總算冷靜下來:“罷了,待本宮好好想想。”

然而她根本就沒什麽時間想謝禮的事。

趙雲翼三日後要問斬,她必須在這三日內問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

接連兩日,她秘密前往順天府大牢。

元宏方審訊,她在隔壁旁聽。

再將自己想要問的問題寫在紙上,讓鳳戩送到隔壁。

一開始,元宏方還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在趙雲翼身上挖出什麽事。

可隨著問題的深入,牽扯到五年前那樁貪汙軍餉的案子,元宏方這才意識到不妥。

看到已經昏迷的趙雲翼,元宏方示意心腹先不要潑鹽水,自己則起身快步來到隔壁。

“殿下,你到底想要查什麽?”

“查貪官汙吏!查明真相!還冤魂安寧!”

鳳青曼的答案讓元宏方倒吸一口冷氣:“貪官汙吏是殺不完的!殿下,你此舉,會讓朝中大亂的!”

“殺一個兩個,不妨事!”鳳青曼淡淡反問,“難道元大人身為順天府府尹,卻要包庇貪官?”

“本官當然會秉公處理!”元宏方說完後頓了頓,小聲問道,“陛下知道此事嗎?”

“陛下會知道的!”

那就說明陛下現在還不知道啊!

元宏方心中暗暗叫苦,突然覺得樂寧公主這條船並不是那麽好上的。

可眼下已經沒有退路了。

更何況樂寧公主要動的都是貪官汙吏,這是在伸張正義。

如此一想,元宏方的腰杆都直了:“臣知道了!”

有了目標,元宏方立即加大了審訊尺度。

直到行刑那日的寅時,趙雲翼才鬆了口,吐出實情。

深夜。

鳳青曼與元宏方從順天府大牢走出。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此時烏雲已散去,露出一輪圓月。

夜空中繁星點點,預示著明日的好天氣。

次日,趙雲翼和矮個男子在午門斬首。

百姓們紛紛前往圍觀。

鳳青曼也去了。

但並未靠前,隻是下了馬車後遠遠地站著。

不時有百姓三三兩兩地越過她往前擠。

順著風,飄過來隻字片語。

“這個畜生終於要死了!蒼天有眼啊!”

“我鄰居家的姑娘就是被他禍禍的!雖然活著回來,但遍體鱗傷,都快沒人樣了。回家第二日就自盡了。”

“多虧了樂寧公主,才能讓這惡人伏誅!”

“是啊!樂寧公主真是做了件大好事!日後那些姑娘家再也不用擔心被人當街掠走糟蹋了!”

……

香蓮豎著耳朵聽,回頭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鳳青曼:“殿下,那些百姓在誇您呢!”

鳳青曼微微點頭,有些感慨。

其實百姓所求真的很簡單。

吃飽穿暖,生活安寧。

可偏偏有人仗勢欺人,為非作歹。

百官之間互有製衡,但她沒有!

鳳青曼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心中對日後所做之事也有了大概的方向。

隨著一聲高喝:“時辰已到!行刑!”

趙雲翼和矮個男子頓時嚇得尿了褲子。

百姓們發出一陣哄笑:“原來這畜生也知道害怕!”

隨後有人大罵:“畜生,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閃著寒光的鬼頭刀高高舉起,落下。

百姓們無一人害怕,拍手叫好。

鳳青曼看著人們臉上的笑容,靜靜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去清風樓。”她吩咐道。

清風樓裏。

曹術看到她來,不由愣了愣:“殿下,我們東家今日不在。”

“無妨。本宮也是碰碰運氣。既然你們東家不在,那我就買些茶葉,當照顧生意了。”

鳳青曼挑了幾種好茶,讓夥計包起來。

見狀,曹掌櫃欲言又止。

鳳青曼問道:“何事?”

“清風樓新到了兩種好茶。還未寫在茶單上。殿下可要嚐嚐?”曹掌櫃推薦。

鳳青曼眼睛一亮:“拿來看看。”

那兩種茶裝在名貴的木匣中,上麵纏繞著絲線,顯然還未拆封。

掌櫃得洗幹淨手,拿潔白的帕子擦拭後,這才鄭重地當著鳳青曼的麵打開。

隻一眼,鳳青曼便認出了那兩種茶:“顧渚紫筍,武夷母樹大紅袍?”

“正是!殿下慧眼!”曹掌櫃誇讚。

鳳青曼本就喜歡喝茶,見到如此珍品,便毫不猶豫地各要了三盒。

不是不想多要。

而是一盒一百兩銀子。

她不舍得。

想想自己身為堂堂公主,竟然有一日會舍不得花銀子。

傳出去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但她轉念一想,隻要自己不說,別人又如何得知呢?

過了兩日,蒼雲墨果然如約前來。

“謝禮可備好了?”

鳳青曼十分鎮定:“那是自然!這一次,我可是用心準備的!”

“哦?”蒼雲墨饒有興致地挑眉。

然後就被鳳青曼帶進了茶室。

她鄭重其事地拿出了一個纏著絲線的木匣。

“五皇兄,可這是我特意尋來的上等好茶!京城還沒有賣的!”

蒼雲墨看著那眼熟的木材,眉心一跳:“你確定!”

“當然!今日,我便親手為你泡上一壺。”鳳青曼洗淨手,拿起茶具。

蒼雲墨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什麽都沒說。

鳳青曼泡茶的動作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很快,茶室四處都彌漫著茶香。

她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五皇兄,請!”

蒼雲墨端起來聞了聞:“顧渚紫筍?”

“五皇兄也精通茶道?”鳳青曼有些驚訝。

蒼雲墨勾唇笑了笑:“不精通。隻是喝過而已。”

茶水入喉。

鮮甜爽口,湯感甜滑。

渾然間仿佛置身花園中,被清香包圍。

蒼雲墨露出滿意的表情。

一直觀察蒼雲墨反應的鳳青曼不由偷偷鬆了口氣:“五皇兄,可還滿意?”

“尚可。”蒼雲墨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知這等好茶,你是從何處得知?”

鳳青曼立即邀功:“我也是花了大價錢,費了很多工夫才買到的!五皇兄喜歡的話,這盒茶便送你了!”

“嗬,真大方!”蒼雲墨扯了扯唇角,“兩種茶,隻請我喝一種。買了六盒,隻送我一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