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抬步昂首,卻猛然頓住——麵前立著一人,一襲黑衣,身姿挺拔,如鬆如嶽……

竟是薛鬆!

清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竟忘了,今日他二人休沐!

她轉身便要再鑽回去,卻聽身後傳來一聲笑喚:

“江姑娘,我早瞧見了,坦白可寬恕。”

清辭隻得磨磨蹭蹭挪到薛鬆麵前,怯生生地抬眼:

“能……能寬到方才逃出去的是一隻兔子麽?”

薛鬆嘿嘿一笑,“不止!”

見清辭驚訝,他壓低了嗓音道:

“程大人每日晨時、晚間必在假山一帶散步……姑娘切記避開這些時辰。”

言罷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清辭隻覺得頭腦一片混沌,他背叛了程硯修?!

這不該啊!

薛鬆行出數步,回頭見清辭仍怔立原地,又朝外揚了揚下巴,低聲促道:

“再不跑,我便要替大人捉兔子了,他喜歡燔兔。”

話音未落,清辭慌忙福了一福,一溜煙跑沒了影。

清辭先去博雅齋交了書,書齋的曾掌櫃原是江家從前的管家,念著舊日情誼,對她頗是照顧。

清辭此番去書齋,還有一樁要緊事。

她心中默忖兩日:

舅舅想來不會這般快便將她的婚事定下,尚有轉圜之機。

正可趁這餘暇,細細籌謀脫身之策,掙脫舅舅掌控。

但世事難料,萬一舅舅突然下了決斷,或是橫生枝節,那便隻能攜子歸悄然離去。

暄陵自是不能再留,金陵倒可安身。

曾掌櫃的長女曾靜,早年在金陵自立門戶,經營著一間書齋,其人豁達良善,必能容她棲身。

到時可替她抄錄書卷、描摹些丹青,雖清苦些,總可自食其力。

隻是此事,需得先謀一份假的路引,再置一套假的戶籍冊檔,也非輕易可為。

所有一切,得先同曾掌櫃通個氣才妥當。

曾掌櫃自是應允的。

兩人敘話時,曾氏三郎曾默,斂衽靜立側畔。

突然,曾默抬頭望著清辭,一臉鄭重道:

“清辭,你便留在暄陵吧……我必護你周全。你若願意,我娶你!你若不願意,我便隻當是你的大哥,好好護著你。”

曾默進士及第,如今官居兩淮鹽運使,年方廿六,風姿俊朗,尚未娶親。

他年少時便對清辭暗懷情愫,隻是往日清辭與劉啟未情好之時,他便將這份心思深埋心底,從未吐露一字。

可如今兩人既已分手,劉餘黔又動了歪心思,他便沒什麽可猶豫的了。

清辭聞言,心頭驟驚,怔怔佇立良久,方才淺聲道:

“曾公子不必為我委屈自身。況且……我的姻緣,終究由不得自己做主。即便你願意,舅舅若不肯鬆口,一切便皆是虛妄。”

“於我而言,從無委屈二字。”

他語氣沉穩,目光灼灼,“隻要你肯點頭,我便是豁出這條命去,也要爭出一條路來。若真到了他逼你上轎那一日,我便——便是搶,也要將你從劉家奪出來。”

清辭再次福謝,心底卻似梅子浸酒,半是溫潤半是澀。

他的心意,她怎會不知?

隻是憑他如今的官身,終究動不得深宅裏的宗法綱常。

願為你拂塵的人,偏偏袖短不及;袖長堪倚的,又隔著重巒疊嶂。

人間萬事,大抵如此,求而不得,得非所願,從來都是荊棘叢生。

曾掌櫃立在一旁,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這逆子莫不是吃錯了藥?

竟說出這般癡狂之語!

他不動聲色地在櫃台下伸手,狠狠擰了一把曾默的大腿,轉而對清辭笑道:

“丫頭,你做何種抉擇,伯伯都替你撐著。隻是莫聽這小子胡言,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但無論如何,伯伯斷不會眼睜睜瞧著你被人推進火坑。”

清辭再謝過曾掌櫃,方轉身出了書齋。

待她走遠,曾掌櫃一記爆栗敲在曾默腦袋上,厲聲訓斥:

“往後休要在清辭麵前說這般瘋話!劉餘黔心狠手辣,豈是你能輕易招惹的?清辭豈是你想搶便能搶來的?還搶親——你倒是敢想,這官身不想要了?”

曾默卻隻是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淺笑:“官身,不要了。”

清辭從博雅齋出來,又往畫舫附近的惜春茶樓去了。

那是暄陵城最熱鬧的茶樓,上下共三層,三教九流在此聚散,市井流言、奇聞八卦不消半日便能傳遍整個暄陵。

她尋了個臨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綠楊春茶,一邊品茶一邊滿心期待地等劉啟未身敗名裂的消息。

窗外斜對角,一個年輕男子正駐足。

透過窗欞疏朗的格柵,但見:

一個眉眼溫軟的女子輕執茶盞,低眉垂睫,茶香嫋嫋,人影靜靜,恰如一幅暈染開的江南仕女圖。

清辭枯坐了小半個時辰,臉上的希冀一點點褪去。

那日的風波確實傳開了,隻是早已被傳得麵目全非:

一說是劉啟朱在畫舫之上與青樓女子廝混,被當場撞破;其二更是荒誕,言稱是劉府的仇家設下的毒計,故意報官構陷劉啟朱。

構陷一說似是信得更多些。

但不管哪種說,都是未冠朱戴了。

萬幸的是,流言裏自始至終沒有牽扯到她半分。

清辭付了茶錢,起身離了惜春茶樓。

春陽正盛,晃得她眯了眯眼,光影交錯的刹那,對麵金陵特產鋪子的布簾一掀,一個極熟悉的身影閃了進去。

青衫曳地,墨發鬆綰,棱角分明……清辭的心,毫無預兆地往下一墜。

是劉啟未。

清辭快步走到特產鋪子跟前,目光透過那扇蒙塵的雕花窗欞,悄悄探了進去——

劉啟未正俯身,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櫃上的雨花石。

掌櫃帶著熱絡的聲音穿窗而來:“公子許久不曾光顧了,往日裏您可是小店的常客呢。”

是了,他必也對程硯瑞說過“先去金陵,再返暄陵”,那歸來時帶上些金陵特產雨花石,自是再妥帖不過的掩飾。

她腦中驟然浮現出自己屜中那幾塊大小不一、色澤斑斕的雨花石,隻覺一股濁氣直衝喉頭,胃裏陣陣翻攪,竟生出幾分惡心。

那些石頭,定然也是從這鋪子裏購得的。

而他從前那些去金陵遊學訪師的日子,定是風流快活去了。

不遠處,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正捧著半個包子啃得香甜。

清辭眸光微動,飛快走上前,將一吊銅錢輕輕塞到男童手裏,隨即俯身,指尖壓著唇角,附在男童耳邊低語數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