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童眨巴著黑亮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攥著銅錢,懷裏還揣著沒吃完的包子,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撒腿就跑進了鋪子。

他扯了扯劉啟未的衣衫下擺,然後扒著櫃台翹腳探身,湊到劉啟未耳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

劉啟未聞言,正在挑雨花石的手猛地一頓,石子險些從指間滑落。

他愣怔片刻,臉色隱隱泛白,二話不說,丟下手中的石子,飛快衝出了鋪子。

躲在角落裏的清辭見劉啟未匆匆離去,行至旁邊一群正在乞食的小童間,對個子最高的男童道:

“姐姐昨夜夢見一位老翁,說正對著觀音廟後門的老槐樹下,埋著一張二十兩的銀票,囑咐我將這話告訴餓了肚子的孩子們。”

她頓了頓,將一吊錢放在男孩手中:

“那觀音廟離此地有十餘裏地,你拿著這錢,帶著弟弟妹妹雇輛車去找找看,若是真的,便取出來去買塊地耕種,總好過這般乞討。”

男孩接過銅錢,怔了片刻。

乞兒本就四海為家,去瞧瞧,便是假的也無妨。

他回頭招呼弟弟妹妹,幾個孩子聚到一處,朝清辭齊齊躬身,轉身便朝城南方向跑去。

清辭不敢再耽擱,轉身匆匆往劉府方向趕去。

與此同時,街角暗處一道身影亦悄然轉身,往反方向行去。

此人正是薛鬆。

今日他聽得清辭院中動靜,便飛身趕到劉府那處破損的門洞外,守株待辭。

待清辭現身,又依程硯修所囑,將言語一字不落地說與她聽,之後便一路悄然尾隨,直至見她往劉府歸去,方才轉身複命。

薛鬆回到府衙,將方才情狀稟報完畢,又道:

“江姑娘似是在給博雅齋抄書以謀生計,要不要幫襯一把?”

程硯修沉吟片刻,緩緩道:

“你明日便去博雅齋,指名要她多抄幾份——省得她得空,日日往外竄。隻是,莫讓她知曉背後的主家。”

薛鬆應下,又忍不住問:“大人,屬下實在想不明白,您為何……”

程硯修目光仍駐於案卷之上,淡淡道:

“今日命你尾隨其後,察看她一日行止,便是為了探其心性。如今看來,靠抄書賺些體己錢,卻不忘施救乞兒,本性純良,實屬難得。隻是她又是書齋、又是茶樓,還不忘捉弄劉啟未,性子未免太過活絡,需得好好規矩引導才是。”

“治家禦下,過苛則怨生,過縱則亂起。”

“她客居劉家,步步履冰,我若一味嚴苛,堵死了她所有出路,她必劍走偏鋒,鋌而走險。若全然放任,又恐其肆行無度。”

“故而白日放行,予她一隙之地以解困厄;夜間隔絕,是為她遮避風雨以護清白。如此,她既有路可走,亦不至行差踏錯,這便是最好的分寸。”

“……”薛鬆。

劉府。

前院的喧鬧越過水榭,穿過屋閣,乘著夜風悠悠渡來。

鑼鼓絲弦、咿呀唱腔,與劉府上下為程硯瑞洗塵的歡喜交織成一片,熱熱鬧鬧地湧進清辭姐弟倆的這方小院。

隻可惜,熱鬧是他們的——這裏什麽都沒有。

子歸起身,“啪”的一聲,將門窗緊緊關閉,也仿佛將那個有劉啟未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他年紀雖小,心裏卻一片雪亮——三表哥不要阿姐了。

晚膳時,清辭聽聞,程硯瑞晌午後便已到了劉府,甫一進門便稱舟車勞頓,徑自歇下了。

這頓飯,清辭吃得寡淡無味又收獲頗豐。

這程姑娘原是劉啟未三舅舅家的庶女,但三舅舅寵妾,愛屋及烏,她在府中的地位不遜嫡女,此女亦是程硯修的堂妹。

劉程兩家雖未正式定親,可彼此父母書信往來早已默許,此事便算是定下來了。

劉家眾兄弟姊妹皆為攀上這高門大戶興奮異常,堪比一個走投無路的破落戶已經搭繩上吊時卻被從天而降的一塊大金子砸出一條康莊大道。

劉府姊妹說這些話時,半分未避著清辭。

某個瞬間,清辭恍惚覺得她們是特意說與自己聽的,好讓她識趣些,莫將劉家祖墳冒的這股青煙禍害成黑煙。

劉啟未一直坐在旁邊那桌,清辭隱約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時不時便落在自己身上,但她自始至終未抬頭,實在是怕多看一眼,這頓飯都惡心得無從下咽。

喧鬧聲漸漸散了,府裏丫鬟綠豆來到院子,說是程姑娘請各位姊妹往水閣敘話。

清辭推說要照看子歸,婉言辭了。

不多會兒,綠豆複又折返,言明程姑娘此番是特意要見她。

清辭默然片刻,終究是要見的,便將子歸托付給綠豆照看,往水閣去了。

星子綴滿夜空,彎月斜掛簷角。

水閣內一片溫然,幾道人影正談笑風生,熱鬧隔著夜色傳來。

清辭在水閣外默立片刻,深深換了一口氣,掀開珠簾,進去了。

水閣內,舅母程氏與劉家的幾位公子姑娘正圍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嵌螺鈿雲石麵圓桌旁說得熱鬧。

兩個穿著淡青比甲的小丫鬟蝴蝶般穿梭其間,剛續上碧螺春,又添一碟玫瑰鬆子糖,滿閣都是茶香與甜香。

見清辭過來,說笑聲霎時一靜。

但見一位身著海棠紅織金馬麵裙的女子盈盈起身:

“這位定是清辭姐姐了。常聽未哥哥提起,快請這邊坐,我們敘敘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