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沉吟,麵露難色:
“你與啟未從前的事,她也知曉,倒不必特意避著。隻是這姑娘自幼嬌養,性子難免驕縱跋扈……隻怕會尋你些麻煩。你年長她幾歲,且多容讓些罷。”
清辭作訝然狀,隨即眼底漫開一片蒼涼的水光,淚珠簌簌滾落衣襟:
“清辭……聽舅舅的。隻要三表哥好,清辭都好的。”
劉餘黔自不會輕信清辭這番言辭。
他低歎一聲,語重心長道:
“我知道啟未對你的心思,但他如今既與程姑娘兩情相悅,你便莫再摻和了,他便是對你做再多承諾,也皆是虛妄,要斷便徹底斷掉。”
“他的承諾,我不用聽也猜得著——無非是他有銀錢,無非是等他有了官身。但清辭你要明白,他的銀錢是舅舅給的,他的官身遙遙無期。你若是信了他,這輩子便毀了。”
清辭緩緩頷首,心下卻泛起一陣冷笑。
這話,三年前你怎不說?
三年來,你一味教我待劉啟未好好的,教我聽他的話,教我等他來娶……
你們毀了我六年!
往後的日子,我誰也不會再信了——不會信他,也不會信你。
劉餘黔又道:
“你今年二十一了,也是大姑娘了。且再忍耐些時日,舅舅今年定為你尋一門好親事。隻是……若你與程姑娘起了爭執,落下個善妒的名聲,到時舅舅怕是有心無力了。鹽務上的劉運判,年過五旬,正妻死了有半年了,他可是跟我提過幾次想娶你做續弦,舅舅也一直猶豫著呢,這人年紀終究是大了些。”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清辭,又意味深長道:
“但若真的無人願意相看你,那便是他吧。最遲端午,舅舅定把你的婚事定下來。左右不會拖過中秋了。”
清辭心中冷笑,知道他這是威脅,但麵上依舊謙和,她緩緩吸了口氣,溫順道:
“舅舅待清辭恩重親厚,清辭都聽舅舅的,隻是那劉運判,清辭不願意。”
劉餘黔起身,拍拍清辭的肩頭,“那便聽舅舅的,舅舅還能害你不成?先回吧。”
清辭回到小院時,霧散雨歇,簷角還墜著零星的水珠,滴答作響。
她在青石階上坐下,心頭浮起一片溫吞吞的涼。
父親在世時,曾與舅舅有過一場爭執。
彼時她正倚著書房窗欞,見舅舅與父親在內敘話。
初時舅舅猶是脅肩諗笑,曲意逢迎;見父親始終神色清冷,竟漸次麵色漲赤,終至勃然作色,拂袖撼門而去。
父親兩月後慘遭不幸,曾經親如父親的舅舅自此待她日漸疏冷。
她心下清楚,舅舅不喜她與子歸,這些年容她們寄居府中,一則是怕落得個苛待亡妹遺孤的惡名;二則,她總隱隱覺得舅舅心中藏著什麽瞧不分明的意圖。
這些年來,為著體弱的子歸能得一處安穩棲身,她在劉府謹言慎行,曲意承歡,不敢有半分逾矩。
今日,她終究是再也忍不了了。
六年寄人籬下,她如履薄冰,步步退讓,忍到心都灰了,等來的卻是劉啟未的背棄,是舅舅要將她許給年逾五旬的鹽官做續弦。
一個念頭在心底悄然生根:須得尋個由頭,搬出這座吃人的宅院。
隻是這法子談何容易?
她不過是帶著幼弟的孤女,戶籍仍依附在劉氏宗族的簿冊之上,即便僥幸搬離,舅舅照樣能拿捏她的婚事。
前路茫茫,能救自己的,唯有自己罷了。
一滴淚無聲滾落,沒入夜色。
抬眸時,天際洗出兩顆最亮的星子,熒熒閃爍,像是爹娘的眼睛。
忽地,背脊微微一沉,一個輕飄飄的小身子,軟軟地壓了下來。
“阿姐。”
子歸的小腦袋伏在她肩頭,溫熱透過薄衫傳來,一點點化開她心中的寒。
子歸從繈褓裏便隨清辭如萍漂泊,他身子單薄,咳疾總時不時發作,纏綿難愈。
清辭掙來的銀錢,十之五六都換成了給他補身子的黃芪、當歸、老參須。
她抬手輕撫他瘦弱的脊背——便是為了他,也須得咬緊牙,穩穩地走下去才是。
“阿姐。”
子歸仰起小臉,指著天邊那顆最亮的星,“爹娘在朝咱們笑呢。”
清辭莞爾,“那咱們也朝爹娘笑一笑,叫他們放心。”
於是姐弟倆一齊仰頭,對著那滿天星子,認認真真地扮了個鬼臉。
一牆之隔,一個黑影聽到這姐弟倆細碎聲響,不由抬眸望向夜空,唇角彎起一抹弧度。
清辭這兩日隻做了兩件事,一是安安分分地待在小院埋首抄書的同時悄悄為自己琢磨後路;二是時不時溫言開解心情跌至穀底的劉心。
程硯修就住在隔壁的院子,清辭總覺著有道目光越過院牆,將自己那點謹小慎微的舉動盡收眼底。
那日的敲打,字字句句猶在耳邊回響。
她生怕自己再行差踏錯半步,倘若他一個不快,將她的秘密揭了出去,那她便是萬劫不複……
第三日用過早膳,清辭在桌案前有些坐不住了。
一來,她替書齋謄抄的書稿今日恰逢交期,耽擱不得;二來,她心裏到底惦記著畫舫那樁事——整整兩日過去,府中竟半點風浪也未興起。
這不該!
按說那般惹眼的事端,此刻正應傳得沸沸揚揚,這樣才好悄無聲息地傳到程家姑娘的耳中……
抬眸望了望窗外天色,晴空萬裏,宜出行。
不再猶豫!
清辭將抄好的書冊仔細收進素色布袋裏,一路穿廊過徑,屏息提步,直至假山石後的蔭蔽處,才敢稍稍停駐。
見那牆洞依舊好好地嵌在石縫間,她暗暗長舒了一口氣,隨即斂裙躬身,從那幽暗的牆洞中靈巧地鑽了出去。
外頭天光正好,晴光遍灑,清辭隻覺通體舒暢,萬般熨帖。
正待抬步昂首,卻猛然頓住——麵前立著一人,一襲黑衣,身姿挺拔,如鬆如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