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舅舅,父親生前待您不好嗎?您忘了那年冬至,你的鹽船遭鹽官無端克扣,父親陪你冒雪策馬奔赴臨安找人斡旋解決的事情了?您忘了他歸途馬蹄打滑,墜馬折腿的事情了?”
劉餘黔未曾料到,那素日裏溫馴恭順的清辭,竟敢以這般言辭頂撞於他。
他當即一腳踢翻圈椅,厲聲喝道:
“清辭!你與子歸在我劉家白食白住六年,便是這般報答我的?!”
清辭此刻已是豁了出去,既已撕破臉皮,索性一吐胸中塊壘,她死死盯著劉餘黔,目無懼色:
“舅舅,我感念您收留照拂之恩,可我與子歸何曾是白吃白住?母親離世時,家中六千兩銀票,難道不是舅舅取走了?子歸病重的藥費,哪一分不是我千方百計籌來?舅舅可曾出過半文?”
劉餘黔胸口起伏,語氣更加狠厲,
“我劉家這些年竟是養了一隻白眼狼!竟開始質問我。好好好,好得很。現在,你便帶著子歸,給我滾出劉府!什麽時候想清楚了,什麽時候再回來求我!”
說罷,不再多看她一眼,猛地一揮袖,抬腳便踏出了書房,隻留下沉重的關門聲在空氣中回**。
清辭心頭竟驀地一鬆,仿佛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終於能帶著子歸,離開這座困了她許久的牢籠了。
隻是,何時走、如何走,她心中自有盤算。
她緩緩步出書房,在廊下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頭,望著天邊漸漸散開的雲,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撕破了臉,也挺好好,再也不用偽裝,再也不用曲意承歡,她自由了!
她的步伐變得輕鬆起來。
“清辭,你且等等。”
清辭甫出書房不遠,便聞身後傳來劉啟未的喚聲。
她回身望去,正見他快步趨近。
待他行至近前,空氣裏彌散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一股酸腐氣味,清辭不禁後退幾步。
再凝眸細看,劉啟未發間竟缺了一綹,雙目紅腫如桃,整個人像是從泥淖裏滾過一遭,頹敗邋遢。
“三表哥莫不是掉進了豬圈,叫豬啃了?可曾尋郎中醫治?”
清辭眉眼含笑,佯作關切。
昨日一桶泔水兜頭潑下,劉啟未縱是沐浴焚香再三,那股餿腐之氣竟似浸入骨髓,揮之不去。
發間沾了黏膩汙穢,糾結成團,隻得攔腰鉸去。眼睛也因汙物入了內,紅腫刺痛。
隻是這等醜事,他自不能言。
隻悻悻然道:“昨日走夜路,不慎摔了一跤。”
隨即又急急轉回話題,目光灼灼,“清辭,你不能給劉啟本做填房。他足足大你八歲!你……你且等等我。等我與程家那攤爛賬了斷幹淨,我定讓你做狀元夫人。”
清辭聞言,冷冷一笑:
“常言道長嫂如母,那二嫂論起來,約莫也能算個嬸嬸了。依你之見,是做這明正言順的嬸嬸體麵,還是做那見不得光的外室快活?換作是你,如何選?”
“清辭,你……”劉啟未麵色漲紅,雙目噴火,“有你後悔的那一天,你也不想想,你如今惹怒了父親,就憑啟本那懦弱的性子,他護得了你?正妻,你也得有那個命啊。”
清辭笑笑,“你且看看我有沒有做正妻的命!”
接下來的幾日,清辭依舊帶著子歸安安靜靜地住在小院裏。
劉餘黔自那日後便再未找過她,豁耳郎君的親事本就是他扯的幌子,自然也就沒了下文。
清辭每日照舊帶著子歸去花廳用膳,一日三餐,餐餐不落。
每回遇上劉餘黔,她便依著規矩喚一聲“舅舅”。
劉餘黔總是裝作聽不見,或是側身與旁人說話,或是徑直走開,眼皮都不抬一下。
二人俱心知,經此一事,那維係了數載的麵上平和,終是寸寸碎裂,從今往後,兩不相掩。
清辭從不在意。
再裝幾日,便到了該走的日子。
六年都熬過來了,這幾日又有什麽難的?
劉餘黔百思不解,哪座山供的香火讓她底氣這般足?
自身找不出緣由,便隻能從旁人身上找。
念及此,他心生一計:再過幾日,放鬆門禁,任那丫頭出府,放虎歸山,引蛇出洞。
清辭日子過得平淡,卻總隱隱感覺府裏的丫鬟仆役總在暗處悄悄議論自己,神色間藏著幾分異樣,這讓她的心中無端生出幾分不安。
殘陽隱入西山之際,牡丹悄然而來。
那打上次在劉啟本那兒叫了牡丹一次姐姐後,她便跟清辭親近起來,閑暇時會找清辭聊幾句。
清辭見她待人真誠,便主動開口,說每逢雙日可教她識文斷字,牡丹更是喜不自勝——往日劉啟本總嫌她胸無點墨,卻從不肯稍加指點。
如今得清辭悉心相授,她眸中盡是熠熠的光。
不過跟著清辭學了幾回字,二人便已親厚得如同姐妹一般。
清辭今日教了牡丹“姐妹”二字。
見她筆觸清靈,不由暗歎:若牡丹生於殷實人家,必也是臨帖作畫的翩翩閨秀,又何至到現在尚未認足百字,為奴為妾,自己比起那些終生未睹墨香的女子,終究算是得了上天垂憐的人。
二人又閑談了幾句劉啟未,談及他這幾日傷口潰膿發炎、纏綿難愈,牡丹滿麵疼惜,語帶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