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餘黔的目光在她紅疹上又稍作停留,隨即頷首釋然:
“清辭,盡信醫不如無醫。是藥三分毒。這疹子又要不了命,能忍則忍。”
清辭便了然,那與豁耳郎君的婚事約莫是假的。
劉餘黔斜倚在楠木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良久,他清了清嗓子,終是開口:
“清辭,我一直將你當作自家姑娘疼惜,前兩日花了銀錢請人私下打聽那許家二公子的底細,才知竟是個寵妾滅妻的。舅舅一聽便火了,我家清辭自不能嫁入這等人家,隻是舅舅是鹽商,許運同是鹽官,自古民不跟官鬥,我們總要想個穩妥的法子才能周全……”
清辭隻靜靜望著舅舅做戲,那許家二公子的品性,暄陵城裏的走街串巷的流浪狗都能吠出幾樁,他要花銀錢打聽……她的心思越飄越遠……
一陣穿堂風從窗欞吹入,桌案上的一張紙箋被吹飛,在清辭眼前踉蹌打了個旋,而後輕飄飄墜落在地。
它那樣輕,那樣無力,宛若她這浮萍般的人生,從不由己,隻能任憑命運之風肆意擺弄,茫然不知終將落於何方。
劉餘黔頓住話頭,他感覺清辭沒有在認真聽,問:
“清辭,你可有在聽?”
清辭見舅舅停住,輕輕道:“舅舅,您說到要想個穩妥的法子。”
劉餘黔緩緩起身,緩步踱至身後書櫃前,隨即抬手拉開抽屜,從中取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紅色宣紙,指尖一展,宣紙便平平整整地鋪在了案上。
“清辭,你過來。”
江清辭依言上前,可當目光觸及案上那張紙的瞬間,整個人倏然僵在原地——那是一紙紅色婚書,鑲著暗啞金邊,金字映著日光,黑底鎏金的光澤刺得她眼暈目眩。
“舅舅……”她唇瓣微啟,眼中盛滿驚愕。
劉餘黔抬手,將婚書又往她麵前推了推:“不如我對許運同說,你已與啟本交好,兩人定有婚書。許運同縱是勢大,也不能強奪人妻。”
說罷,他的指尖落在婚書末尾那處空白旁,輕點了兩下:
“你且簽字以示鄭重,此紙隻為應付許家,待他們看過,當即焚毀。啟本對你情深義重,那日之事,若是沒有他助你,你現在早就清白盡失了,你若願意嫁他,自是親上加親,你若不願,他這等品性,自不會拿婚書要挾與你。你且放心。”
劉餘黔本可強逼清辭嫁與劉啟本,卻偏要繞此一圈,無非是為著兩重算計:
一來,有了清辭的簽字,便可堵住悠悠眾口,教人說不出“強娶孤女”的話柄;
二來,這張紙握在手中,日後也更易拿捏清辭,教她縱有千般不願,也難以掙脫這白紙黑字的“心甘情願”。
清辭心口猛地一沉,不由後退了一步,道:
“清辭……感謝舅舅為我這般苦心謀劃。”
她的目光落在婚書上“劉啟本”與“江清辭”並排的名字上,聲音溫順依舊:
“隻是自古婚書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曾聽聞有女子親手在上頭簽字的道理?我便是不知輕重地簽了,隻怕也是不作數的,反倒汙了這份莊重。”
劉餘黔聞言,輕笑一聲,將婚書又往前推了半分:“清辭,你是個聰明孩子,怎的在此事上犯了執拗?”
他語調放緩,“我自然知曉你簽字不作數。你父母早逝,我是你至親長輩,這主,我做得。但許家那邊,總需你親自表個態,才能不落人口實。”
說罷,他將一支毛筆遞到江清辭跟前。
清辭的目光掠過那遞到眼前的筆,筆杆光潤,卻似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沉默片刻,終是伸手接過,而後將筆輕輕擱回硯台旁,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舅舅既說隻為應付,”
她抬起眼,聲音溫和,“不如……就請舅舅隨便尋個人,代我簽了罷。”
劉餘黔強壓下心頭不悅,冷聲恫嚇:“既如此,你便嫁與那豁耳郎君便是,舅舅再不插手。”
這已是他最後的籌碼了。
豁耳郎君的名聲早已爛透,他不信清辭不懼,他等著她跪地哀求。
時間一點一點地淌過去,清辭卻始終緘默不語,隻靜靜立在那裏,垂著眼睫,微微低著頭,仿佛周遭一切,都與她無關。
劉餘黔的臉色沉了下來,竟是敬酒不吃罰酒也不吃。
一股被忤逆的怒火直衝頂門,他猛地站起身,將手邊的茶盞狠狠砸落在地——
“砰”的一聲脆響,青花瓷的碎片四下飛濺,茶水潑了一地。
幾片茶葉狼狽地貼在濕漉漉的地麵上,熱氣嫋嫋地升起,很快便散了。
清辭站在一旁,垂著頭,依舊一動不動。
碎片濺到她裙邊,有一片甚至擦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紅痕。
她的心,也像那茶盞一般,稀碎。
地上的茶涼透了,她的心也涼透了。
劉餘黔見清辭依舊沉默不語,幾欲爆炸,他的手指快要戳到清辭的眼睛上:
“你果真跟江其岸一樣不知好歹,死不足惜。”
清辭怔怔地望著舅舅——今日,他總算將這份深埋心底的厭惡,明明白白地吐了出來。
“舅舅……”
她聲音微顫,“原來您心底,是恨著父親的,對嗎?從前那些客氣與敬重,都是假的……唯有書房那次爭吵,才是真的。”
“是以這六年來,我與子歸在劉家小心翼翼、伏低做小,卻終究未能讓舅舅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