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閑談了幾句劉啟未,談及他這幾日傷口潰膿發炎、纏綿難愈,牡丹滿麵疼惜,語帶憂色。

清辭隻輕輕握著她的手,虛意溫言安慰,麵上半點不露真心。

無人知曉,清辭早已暗中窺破那日禍事的真相。

劉啟未在她麵前,依舊是那副溫厚可靠的二表哥模樣,而清辭在劉啟未麵前,也依舊是那個溫婉可兒的小表妹模樣。

劉啟未自是聽聞了父親同清辭之間的爭吵,可他了解父親的為人,那事,定是父親錯了。

隔幾日,清辭便會去他院子裏看看。

隻是每回都選牡丹在的時候,到了便站一站,問問傷勢如何,叮囑幾句好生養著,不多時便告辭。

既全了那份感激之意,又不動聲色地劃清了界限。

待到月上樹梢,牡丹起身要回去了,清辭便送她到院門口。

“姐姐,”清辭忽輕執其袖,“這幾日,底下人在議論什麽?既以姐妹相稱,萬勿相瞞。”

牡丹神色驟然一凝,終是低聲道:“妹妹……外頭風言,都說你……”

清辭幾欲站不穩,那顆心猛然一沉,旋即又狂跳著撞向喉頭,她扶著門框,緩了好久,才慢慢平息。

牡丹將清辭扶著屋裏坐下,“我自是不信的,可人言可畏。妹妹這幾日便安心呆在府中,哪裏都不要去了,等過個十天半月的,待流言散盡,也就沒事了。”

“你若有事,便讓我去做,如今啟本病著,我可以借買藥尋郎中的借口出門,你且放心我。我定不會亂說的。”

清辭點頭,偌大一個劉府,最終貼心的,竟是毫無血親的牡丹。

她真得太難了!

清辭在**輾轉反側,一夜未曾合眼。

次日天方微亮,她便將子歸安頓妥當,旋即匆匆出門而去。

清晨的茶樓,人聲鼎沸。

木地板被往來茶客踩得咯吱作響,夥計們肩搭白巾,端著蓋碗如遊魚般穿梭在桌椅間,綠楊茶的清香漫滿整個茶樓。

清辭獨自坐在臨窗的角落,玄色麵紗將她大半張臉遮去,平添幾許疏離。

她雙手捧著茶盞,任由嫋嫋熱氣蒸騰繚繞。

那水霧漫上眼眸,霎時間,她眼中波光瀲灩,已分不清氤氳的是淚,還是茶的熱氣。

“那江家的姑娘,嘖嘖,聽說叫歹人給糟蹋了……”

鄰桌的議論聲不大,卻字字清晰。

另一人接口,語氣裏帶著鄙夷的惋惜:“模樣好頂什麽用?染上那等髒病,怕是絕嗣了,便是予我做妾也嫌晦氣。”

又有人歎道:“總歸是從前知府家的大家閨秀,江知府可是給咱暄陵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他的遭遇已是不幸,如今他的姑娘又落得這般,哎……”

“劉餘黔賺了多少黑心錢?她是劉餘黔的外甥女,有什麽可憐的?讓我說,便是報應!”

……

茶樓裏人聲鼎沸,關於清辭的流言如同水入油鍋,從這桌濺到那桌。

一位曾經端莊秀雅的大家閨秀,驟然淪為殘花敗柳,這巨大的反差,足以讓每個茶客都興致勃勃,談興濃得驅不散。

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清辭死死攥緊袖中的帕子,一股巨大的委屈湧上心頭——她這一路,為何走得如此艱難?

她以為自己早已築起心防,可當那些粗俗不堪的字句混在喧囂中,清晰地鑽進耳中時,眼眶仍是控製不住地一熱。

“我們走。”

一道挺拔的身影在清辭身邊悄然駐足,帶著一身清冽的薄荷氣息。

她抬起朦朧的淚眼,隔著氤氳水汽望見那張熟悉的臉,是曾默。

她唇瓣輕顫,還未出聲,他已緩緩搖頭,將一根手指輕抵唇邊。

她依言起身,默默跟隨那道挺拔的身影穿過喧鬧的茶樓。

每走一步,方才那些刺耳的流言便似遠了一分。

其實,早在清辭踏入茶樓前,曾默便已在街角望見那抹孤寂的身影。

這惜春茶樓是暄陵城最熱鬧的地方,以他對清辭的了解,但凡能出府門,她定會來這兒坐一坐,聽一聽。

所以,這兩日,隻要不上值,他都會在這茶樓附近徘徊,守株待她。

他不動聲色地隨她入內,在她斜對角的角落坐下。

一壺清茶,半卷心事,他的目光始終未曾真正離開過她。

若她安然,他便靜默相伴;若她心碎,他便帶她離開。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書齋門口。

清晨時分,鋪麵尚未開張,他自行開了鎖,側身入內,卻見她仍在門外躊躇。

他折返身,欲向她伸手,指尖在半空微微一頓,又悄然收回——此時此地,任何一點逾矩都可能為她招來非議。

他最終隻是將門再推開些,溫聲道:“進來吧,有事商量。”

清辭目光掃過四周,略一遲疑,終是邁過了那道門檻。

曾默隨手帶上門,旋即覺得不妥,又立刻將門推開一道縫隙,恰到好處地虛掩著。

“清辭,”

曾默在離她三尺處佇立,聲音溫和如玉:“謠言如雪,越是捧在手心審視,越覺刺骨寒涼;不如任它落於肩頭,待暖陽出來,自會消融無蹤。”

曾默前日便聽聞了那些謠言。

如今暄陵城的街巷市井,廟堂內外,關於清辭的流言蜚語從未停歇。

可他半點不信——退一步講,即便謠言當真屬實,她是遭人欺淩的受害者,也該被好好護著,更絲毫不妨礙他心悅於她。

見清辭沉默不語,他又溫聲開口:

“剩下的事,我來幫你解決,可好?屋子已收拾好,隻要你願意,我接你出來。”

那日曾默見了畫本,隻一眼,便將清辭的心思猜得通透。

窗欞間映出的薄胎紗燈,原是從前清辭親手挑選。

這一畫之意,便是她已然定了心意,要遷居這院中。

他當日便遣人將屋舍修葺妥當,餘下的灑掃布置,皆是他親手操持。

為她做這些事,他隻覺甘之如飴。

曾默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清潤透徹,嘴角淺淺含笑,整個人好似一塊被春日暖陽浸透的玉,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暖意。

清辭望著眼前的曾默,心安無比:

“總是麻煩你,我竟不知如何感謝。那便再麻煩一次,曾公子可知,那謠言是起於官眷深閨,還是仆役丫頭?”

“深閨秀閣。”曾墨軒不假思索回答,又補充道:“你我之間,向來無需這般客氣。”

昨日散值後,他特意邀了鹽院的包打聽孫同方小酌。

幾杯酒下肚,他才看似無意間提起這兩日的謠言,一番旁敲側擊,總算繞到了點子上。

據孫同方講,這謠言起初隻在幾家高門女眷間小範圍流傳,自大前日下午,才在說書場、茶樓酒肆傳開,到昨日,整個暄陵城的街頭巷尾,已是沸沸揚揚。

那場浩劫本是劉啟本策劃,劉餘黔為顧全劉府顏麵,強行將事情壓下,外界本無人知曉。

謠言恰在這幾日傳開,內容陰毒,直指其身。

能寧可違逆劉餘黔意願也要如此處心積慮針對清辭,又對事情知之甚詳的高門女眷,便隻能是劉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