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亞迪迎著風雪一路狂飆,最後停在了湘雅醫院的門口。手中的停車單上,印著“湘雅醫院”四個字,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把鍾寧的胸口燙得痛不欲生。

難怪張副局長最近頻繁缺席重要會議,難怪肖隊開上了張副局長的車,難怪會空降一個趙亞楠來當接班人!

可是,那是張國棟啊,一個鐵打的硬漢,他的身體怎麽會出問題呢!

天空暗得仿佛有一口鐵鍋壓在頭頂,風刮得更厲害了,不時有行色匆匆的病人和家屬縮著脖子走過,鍾寧終於還是推門下車。

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雪真是下得蠻不講理。鍾寧低著頭從急診大樓穿行而過,繞到住院部,再沿著樓梯一路步行上了六樓—電梯太快,他需要時間消化內心那既暴躁又焦急的情緒。

推開樓梯間安全通道的門,消化科的病房就在眼前,看著不遠處護士站內忙碌的醫護人員,鍾寧感覺喉嚨一陣發緊。看來張一明也不知道這個消息,張副局長為什麽要瞞著呢?怕影響他們的破案狀態?還是僅僅怕兒子擔心?

正猶豫著怎麽開口問張國棟的病房,身後響起了一個女人的聲音:“鍾娃兒?”

鍾寧轉身見到張一明的母親,怔了怔,很快擠出笑意:“柳姨……”

柳姨左手提著開水瓶,右手拿著一疊檢查單,衝鍾寧笑了笑:“來看你張叔?”

鍾寧點了點頭:“嗯。”

柳姨左右看了看,小聲道:“一明他……”

鍾寧搖頭:“他還不知道。”

柳姨如釋重負,擺了擺手道:“跟我來吧。”

鍾寧接過柳姨手中的開水瓶,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路無言,來到走廊盡頭的病房。張國棟睡著了,那張刀刻一般的臉在睡夢中依舊嚴肅,隻是此刻看上去有些虛弱。

“你坐,我給你倒杯水。”柳姨從床下抽出凳子,把檢查單據都放到床頭櫃上,這才小聲抱怨道,“我老早就讓他檢查,他老說沒空沒空,這下好了,拖到胃出血了才來檢查,老張這脾氣啊……”

“說我呢?”張國棟不知是沒睡著還是醒了過來,開口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轉頭看到鍾寧,一愣,“你小子怎麽來了?”

“張叔,我……”鍾寧不知此刻該說什麽。

“我就知道你小子聰明,瞞不住你!”張國棟撐起身體坐起來,“早期的,切了就沒事了,別哭喪個臉!”

“還早呢,命都差點丟了!”柳姨嗆聲了一句,把水杯遞給鍾寧,又給張國棟掖了掖被子,“你們聊。”說著轉身走了出去。

門一關,張國棟笑道:“怎麽,你這是跑到醫院跟我匯報案情來了?”

鍾寧尷尬一笑,不知道該接什麽話。

張國棟看向窗外的大雪:“今年這雪還真是大,我上次見這麽大的雪,還穿著開襠褲呢!你呢,以前見過這麽大的雪沒?”

“我……”鍾寧遲疑了一下,他隱約記得姐姐遇害的那年冬天也是這種天氣,但他還是搖了搖頭,“我沒見過這麽大的雪。”

張國棟感慨道:“那時候,我爸我叔老在這種天氣帶我上山打兔子,這一晃都三四十年了!現在老了,去年回老家祭祖,那個山爬得我腰都快斷了。”

“張副局長,您還沒老……”

“嗬,你小子還學會安慰人了?”張國棟擺了擺手開,“行了,跟我說說案子的情況。聽說你們找到了一個嫌疑人,叫陳小娟?”

鍾寧點頭。看來哪怕身在病房,張國棟依然在關注案件的進展。

“小肖今早來提了一句。有什麽新發現嗎?”

“找到了陳小娟的幾個獄友,但她們都不知道陳小娟的下落。”

張國棟長長地“哦”了一聲,目光再次轉向窗外,突然扯開話題:“我可不是跟你吹牛,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是我們村裏打兔子的能手。隻要我出馬,就沒有空手而歸的時候。你知道為什麽嗎?”

鍾寧一愣:“為什麽?”

“因為我發現,兔子雖然跑得快,但是笨,出窩覓食都是從一條路出發,回來也準是同一條路,從來不會拐彎,我隻要循著線路找過去,一下就能把兔子窩找到,一打打一窩。不過,我跟你說個秘密……”張國棟狡黠一笑,壓低了聲音,故作神秘,“有一次我也是循著路線一直找,結果沒有找到兔窩,還差點摔下山,你猜為什麽?”

鍾寧又是一愣:“狡兔三窟?”

“不是!哪有這麽簡單?!”張國棟連連搖頭,“發散思維想想。”

鍾寧尷尬一笑:“我想不到。”

“有你小子想不到的東西?”張國棟更得意了,他剛打算揭秘,護士推門而入:“打擾一下,抽個血。”

張國棟擼起袖子,露出靜脈上的留置針,護士麻利地接上針管,很快,鮮紅的血液便從張國棟的體內流進了采血管,房間內也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趁著護士忙活的工夫,張國棟扯開了話題,問道:“張一明最近表現怎麽樣?”

鍾寧笑道:“很好,陳小娟就是他查到的。”

“哦?”張國棟吃了一驚,隨即唏噓道,“可能是這些年給他的壓力太大了,讓他一直畏首畏尾的,有時候我也反思,是不是不應該對他要求那麽高。這次生病,我倒是想清楚了一件事。”

說著,他認真地看了一眼鍾寧:“他可能不像你,是一個那麽有天賦的警察,但他絕對是我的好兒子,也是一個你值得交往的好兄弟。我希望你們能當一輩子相互照顧的好兄弟。”

鍾寧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護士采集完畢退出了病房,張國棟再次開口道:“我為什麽沒抓到兔子的問題,你還沒想出來?”

鍾寧搖了搖頭。

“你不是破案天才嗎?”張國棟笑得開心,“逮兔子,你得知道兔子的習性吧?你得知道它是胎生還是卵生,是群居還是獨來獨往吧?你什麽都不知道,怎麽能知道答案呢?”

“我……”

“有時候,光憑天賦是沒用的。抓犯人和逮兔子是一個道理。很多東西你得上山去,你得感受,甚至得把自己想成那隻兔子,才能找到正確答案。”他收起笑臉,眼神變得淩厲起來,“更重要的是,不能輕易放棄,不能因為一次沒有逮到,就懷疑自己的能力,更不能因為有過失敗,就縮手縮腳!”

鍾寧明白了張國棟的良苦用心,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來的力量。

張國棟甩了甩手,不再矯情:“行了,忙去吧。”

鍾寧起身,一個莊重地敬禮:“張副局長放心,我一定盡快破案!”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是張一明打來的。

“張副局長,是一明……”

張國棟指了指自己靜脈上的留置針:“別讓一明知道了,我怕他也來煩我,等我做完手術後再告訴他。”

鍾寧點頭,退出病房接起了電話,張一明焦急道:“寧哥,你讓我查袁明珠,我有大發現!”

鍾寧眉頭一皺:“什麽發現?”

張一明迫不及待:“電話裏說不清,你在哪兒?我現在去找你!”

“我在……”鍾寧回頭看了一眼病房,轉身向電梯走去,“我在圓夢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