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貨車一路跟著麵包車,最後一起停在了牌樓坊片區—距離圓夢旅館一公裏遠的垃圾掩埋場。這是星港為數不多的沒有監控的區域。

天色太暗,不遠處那一片低矮破舊的房屋在夜幕中若隱若現,遠遠看去,像是一座座隆起的墳包,偶有幾家窗口亮起的燈光,像極了墳堆中的鬼火。

借著這星星點點的“鬼火”,三五個身材佝僂的老頭老太太背著碩大的編織袋在垃圾堆中翻撿著,鄧麗娟耐著性子等著他們走遠,這才推門下車,往身後的麵包車走去。

車裏的女人取下帽子,打開車門,親昵地喊道:“娟娃。”

“姐……”鄧麗娟坐上副駕駛,看著身旁的女人,喉嚨一堵—她們有好些年沒見了。女人的長發已經幾乎全白了,與那張合照上的人相比,蒼老了十歲都不止。

女人不以為意地給鄧麗娟遞過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根,道:“沒什麽要問我的?”

“我……”

鄧麗娟內心確實有無數個疑問,但多年不見的人出現在自己眼前,那些問題的答案就已經昭然若揭了。

“剪報和硫酸都是我換的。”見鄧麗娟不開口,女人咧嘴笑了笑,拍了拍上衣口袋,裏麵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幾年前你租那套房子的時候,給過我一把備用鑰匙。”

“我記得。”鄧麗娟苦笑,“我準備好的東西,都被你調包了。”

“算不上調包吧,隻是處理了一下。”女人轉身從後座取過一個帆布小包,“知道你舍不得,剩下的都還給你。”

鄧麗娟接過來看了看,高倍望遠鏡、零碎的剪報,甚至那瓶硫酸都在裏麵。她問:“是老袁和老蔣告訴你的?”

女人沒有隱瞞:“明珠要開會,翠花怕警察盯得太緊,隻能拜托我了。”

鄧麗娟張了張嘴,心裏說不上來是感激還是憤怒。她原本全都計劃好了,想不到這幾個女人自作主張,把自己的計劃攪和了。

“她們沒有按照我交代的那樣跟警方說嗎?”

“我不清楚,我也沒問她們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女人深深吸了一口煙,“但我覺得,你應該相信她們。”

鄧麗娟苦澀一笑,又問:“可是指紋呢?警察明明提取了我的指紋……”

女人搖了搖頭:“我可沒這本事。”

“那是誰?”

“不著急,你很快就知道了。”女人把目光看向了遠處。

此時,掩埋場裏高聳的垃圾山被覆蓋成了一片白色,誰能看得出來,這銀裝素裹之下是一堆堆惡臭的垃圾。

女人若有所思,扭頭問道:“娟娃,你還記得我們出來以後,是在哪裏遇到的嗎?”

“記得。”鄧麗娟想都沒想便道,“新民路小學……”

“是啊,就在新民路小學對麵,都十多年了吧?”女人笑了笑,“那你還記得當年我們是怎麽認識的嗎?”

“當然記得。”鄧麗娟頷首。她們之間的恩情,她怎麽會忘記呢?隔了好久,她終於低聲道,“我這次逃不了了。”

“為什麽不能?”女人狠狠咬了咬牙,“燒死秦世聰可以躲過去,殺了段黎明也能躲過去,這次為什麽不能?”

鄧麗娟猶豫著,沒敢說下去。彭大毛才死,她一開始是抱著僥幸心理的,但後來那一男一女兩個警察抓著她不放,她才有了逃不過去的預感,也才下定決心放手一搏,哪怕被抓,也要潑掉那瓶硫酸,她萬萬沒想到事情會變成如今這個局麵。

“李紅兵的事,我們已經幫你搞定了,這種事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們呢?娟娃,不要什麽都自己扛下來。”女人扭頭問道。

“你知道?”鄧麗娟一愣。這事情除了豔豔和小六,任何人都不應該知道。

“你沒看新聞嗎?”

女人擰開收音機,“吱吱”幾聲以後,傳出來整點新聞播報:“今天下午三點左右,樂天賓館內發生一起綁架案,疑犯為身高一米六左右的女性,穿一身黑色羽絨服,手提一隻銀色行李箱,歡迎廣大市民提供線索……”

“三點……身高一米六……黑色羽絨服……行李箱?”鄧麗娟瞪大了眼睛,扭頭看向女人,“姐,是你?”

“不是我。”女人搖頭,“我如今這身體,彭大毛還行,李紅兵可真是抬不動。”

鄧麗娟心裏一驚。難道是豔豔?如果真是豔豔,警察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查到她。

“放心,也不是豔豔。”女人忽然有些生氣了,“娟娃,你真覺得我們這些人會眼睜睜看你進監獄嗎?”

“可是……”

“沒什麽可是的。”

此時,遠處一束強光照射過來,垃圾場側方的一條窄道上,一輛白色轎車飛馳而來。

“人來了,我也得走了。”看到來車,女人擰了擰車鑰匙,發動了麵包車,“你的疑問,車裏的人會告訴你答案的。”

“是……是誰?”鄧麗娟愈發茫然。

女人仰頭看了看漫天飛雪,忽然伸出手來,拍了拍鄧麗娟的肩膀:“欠你的人。”

鄧麗娟一怔,瞬間明白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