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允川也回到前廳之後,氣氛有些尷尬。他像一根拔不掉的釘子,杵在角落,目光時不時掃過埋首於稿件中的夏姝。方才他對夏姝表露真心,似乎並未在她心裏留下多少痕跡,她隻是敷衍了幾句,便轉身投入了工作,陳允川心裏憋著一股無名火。轉而又看見夏姝的手越過糯米雞,拿起板栗酥吃,更是火冒三丈。之前宛月最喜歡的就是糯米雞,現在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夏姝確實沒把陳允川的話太放在心上。她見過太多虛情假意,也深知人心難測。祺奕澤家世顯赫,陳允川處處提防,這在她看來再正常不過。隻是陳允川那份理所當然的“自己人”姿態,讓她略感不適。她現在隻想安穩度日,經營好這家報社,至於男女情愛,不是她眼下最關心的事。

她正整理著一疊剛印好的報紙,這時,一個穿著普通短衫的男人走了進來,帽簷壓得很低,臉上沒什麽表情。他走到櫃台前,拿起一份報紙,像是隨意翻看。

“老板,這報紙怎麽賣?”男人聲音不高,透著一股市井氣。

夏姝抬眼看了看他,報出價格。男人點點頭,從口袋裏摸索著銅板,一邊將報紙卷起,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靠近夏姝。就在他把銅板放在櫃台上,身體微微前傾的瞬間,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在她耳邊急速說道:“龍老太病危,速去。”

夏姝拿銅板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臉上神色未變。她平靜地收下錢,看著那男人拿起報紙,像其他顧客一樣,轉身快步離開了報社,匯入街上的人流,轉瞬不見。

龍老太病危?這個消息太突然了。夏姝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之前為了安全起見,夏姝在龍老太和蘇輕煙的住處周圍安排了眼線,平日裏都是通過書信聯係。今天這人直接找上門,情況必定十分緊急。

她不能在這裏耽擱。夏姝放下手中的活計,對正在核對賬目的賬房先生羅吝和一邊的宋成說道:“我有點急事,需要出去一趟。報社的事情,成叔,老吝,你們多照應一下。”

宋成抬頭,關切地問:“老板,要不要緊?需要幫忙嗎?”

夏姝搖搖頭,語氣盡量平穩:“不用,我處理完就回來。小竹,你把這些報紙按老地方送過去。”她交代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朝門口走去。

一直注意著這邊動靜的陳允川立刻跟了上來,攔在門口,臉上帶著急切:“你要去哪裏?出什麽事了?”

夏姝皺了下眉,停住腳步:“說了有事。”她不想和他多解釋。

“什麽事這麽急?著急回去見祺奕澤?”陳允川不依不饒。

夏姝心裏焦急,沒有好臉色,冷聲說:“讓開。”她側身繞過陳允川,快步走出了報社大門。

陳允川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臉色陰沉得不行。他猛地轉過身,幾步走到宋成麵前,壓著火氣問:“宋成,你知不知道她是要去哪兒?”

宋成被他這氣勢洶洶的樣子弄得一愣,隨即搖了搖頭。

“你怎麽會不知道?她不是向來有什麽事情都跟你商量的嗎?”陳允川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質問。

這時,一直低頭打算盤的老吝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慢悠悠地開口:“我說陳先生,你這管得也太寬了吧?老板去哪裏,難道還要先跟你這個夥計打申請不成?”

老吝在報社待得久,人老成精,早就看出陳允川對夏姝那點不同尋常的心思,尤其是在祺奕澤出現後,那股子酸味兒隔著幾條街都能聞到。

陳允川被老吝這句“外人”刺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梗著脖子反駁:“我跟你們不一樣!我不是報社的下人!”他自認和夏姝關係匪淺,豈能和這些夥計相提並論。

“哦?不一樣?”老吝放下算盤,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陳允川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哪裏不一樣?我看你也是在這報社裏幫工,吃老板的飯。怎麽,還想把自己當成老板的什麽人了?”

“你!”陳允川氣結,他總不能當著這些人的麵,說出他和夏姝的真正關係,那是他和她之間的約定。

老吝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了然,他哼笑一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卻足以讓旁邊的宋成和小竹聽見:“陳先生,我勸你啊,還是安分點好。咱們老板是祺家的表小姐,那是有本事的人,和祺老板才叫般配。至於你嘛……”他拖長了調子,撇了撇嘴,“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別到時候,天鵝肉沒吃到,連現在這份安穩日子都沒了。”

這番話又刁鑽又刻薄,直戳陳允川的心窩。他最恨別人拿他和祺奕澤比,更恨別人看低他。他自認對陳宛月一片真心,比那個油頭粉麵的銀行家強多了,可偏偏礙於身份,什麽都不能說,什麽都不能做。

“你……你胡說八道!”陳允川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老吝,卻找不到更有力的話來反駁。

老吝聳聳肩,一臉“我就是說了你能怎樣”的無賴相,轉身走回自己的賬台,拿起算盤,劈裏啪啦打得飛快,嘴裏還嘟囔著:“忠言逆耳啊……”

宋成看著這情形,假裝沒看見。他雖然不知道陳允川究竟是什麽身份,但是現在看來,老板對這人並沒有旁的心思,那他確實是越界了,是該敲打敲打。

陳允川胸口劇烈起伏,屈辱和憤怒交織的情緒衝上頭頂,他猛地一跺腳,惡狠狠地瞪了老吝一眼,轉身衝出了報社大門,朝著祺家的方向去,一路上還念念有詞,“宛月隻能是我的!”

夏姝到達龍老太和蘇輕煙在郊外的住處時,天色漸暗。

夏姝穿著之前的男裝,快步走到院門前。她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跟蹤,才伸手叩響了木門,三長兩短,是約定好的暗號,她作為“夏書”跟蘇輕煙約定好的暗號。

門很快從裏麵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蒼白而熟悉的臉。蘇輕煙看到是夏姝,眼中閃過一絲驚慌,下一瞬又很快鎮定下來,將夏姝拉了進去,迅速插上門栓。

“你……你還活著?我之前聽說你落了江……”蘇輕煙的聲音帶著顫抖。

“之後再細說,先去看看龍老太。”夏姝打量著院內,一切如常,隻是過於冷清。

蘇輕煙不解夏姝為什麽著急見龍老太,但還是照做。帶著夏姝快步走進堂屋。一進去就看到了安然無恙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龍老太。

見到夏書的瞬間,龍老太手中的茶杯砸到地上,她立刻踱步到夏姝跟前,心疼道:“好孩子……你還活著。”

夏姝心裏咯噔一下。來送信的人明明說龍老太病危,可眼前這景象,哪裏有半分病危的樣子?她立刻明白過來,她上當了。引她來此,就是為了暴露龍家人的藏身之處。

龍老太看著夏姝,沒有多問什麽,隻說:“活著就好……活著就好,來這邊,坐。”

夏姝沒坐,她走到龍老太身邊,壓低聲音急促地說:“龍老太,我中計了!有人用您病危的消息騙我過來,這會兒恐怕已經跟著我找來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馬上走!快收拾東西!”

蘇輕煙聞言,臉色更是煞白。

龍老太卻異常平靜,她點了點頭:“哼,終究還是來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接著是粗暴的砸門聲。

“開門!警察廳辦案!裏麵的人聽著,趕緊出來!”李虎囂張跋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夏姝和龍老太臉色同時劇變。蘇輕煙嚇得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被夏姝扶了一把,才穩住身形。

“來得真快。”龍老太緩緩站起身,臉上已經不見絲毫慌亂,反而透著一股決絕,“看來是早有準備。”

夏姝心念一轉,立刻道:“龍老太,您和太太從後門走,我出去應付他們!”

龍老太道:“你攔不住他們的,找不到我那些走狗不會罷休。”

夏姝轉瞬脫了帽子,甩開頭發,“夏書是攔不住,但祺家表小姐簡姝可以,李虎就算再橫,也要顧忌祺家的麵子,他不敢把我怎麽樣!”

龍老太震驚之餘斷然拒絕:“不行!”

她看著夏姝,語氣斬釘截鐵:“你前腳剛到,李虎後腳就跟來,這明擺著是衝我們龍家來的,或者說,是衝我這個老太婆來的。設計這圈套的人,肯定是知道了你的身份,就是想把龍家和祺家一網打盡。就算你亮出祺家的身份,他們也能給你扣個同黨的罪名,到時候你保不住自己,還會連累祺家。”

夏姝還要爭辯:“可是……”

“沒有可是!”龍老太厲聲道,“他們不就是想通過我找到競飛的下落嗎?隻要我還在,他們就不會罷休。這次逃了,還有下次,一輩子東躲西藏,不得安生。”

龍老太走到蘇輕煙麵前,握住她的手,眼神變得溫和了些:“輕煙,你是個好孩子。競飛……他有他的路要走。你要好好活著,照顧好自己。”

蘇輕煙淚眼婆娑,哽咽著說不出話,隻能用力點頭。

龍老太又轉向夏姝,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夏,你有情有義,有勇有謀。龍家欠你的,這輩子怕是還不清了。我這把老骨頭,活夠了,也該為家裏做點事。我出去拖住他們,你帶著輕煙從後門走,快!”

夏姝眼中含淚,她知道老太太說的是事實,也明白老太太心意已決。

外麵的砸門聲越來越響,李虎不耐煩的叫罵聲也清晰可聞。

“老太婆!再不開門,老子就撞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