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我現在不能是陳宛月。”夏姝打斷他,語氣急促了幾分,“我現在是祺家的表小姐,叫簡姝。這是祺老板和太太對外公布的身份。”
陳允川更糊塗了:“祺家?哪個祺家?你怎麽會成了他們的表小姐?”
“說來話長,以後再跟你解釋。”夏姝快速說著,用眼神示意他噤聲,“關鍵是,你絕對不能對外泄露我的真實身份,更不能再叫我宛月。你明白嗎?”
“為什麽?”陳允川不解,“我們好不容易才重逢……”
“因為危險!”夏姝加重了語氣,“你忘了吳督軍嗎?當初他們是怎麽逼迫陳家的?要是讓他的人知道我還活著,而且就在廣州,你覺得他們會放過我嗎?”
提到吳督軍,陳允川臉色驟變。他當然記得,當初陳家就是因為拒絕將宛月嫁給吳慶魯做姨太太,才引來了後續一連串的麻煩。他急切地抓住夏姝的手臂:“你是說……吳督軍的人還在找你?”
夏姝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保持距離:“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找我,但我不能冒險。吳慶魯的人就在廣州。我現在是簡姝,祺家的庇護能讓我暫時安全。一旦我的身份暴露,不僅是我,連祺家也會被牽連。”
她看著陳允川瞬間變得煞白的臉,知道他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那……那我該怎麽辦?”陳允川有些六神無主,“我隻是想找到你,確認你平安……”
夏姝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夏姝想著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總比讓他在外麵亂闖要安全。
“表哥,你現在有地方住嗎?有營生嗎?”夏姝問。
陳允川搖搖頭,神色黯然:“我一路找來,錢……都快用光了,還沒找到落腳的地方。”
“這樣吧,”夏姝做出決定,“元月社正好缺個夥計,你要是不嫌棄,就先留在這裏做事。管吃管住,工資雖然不多,但至少能安頓下來。”
陳允川愣住了,隨即眼中放出光彩:“真的?我可以留下來?”能留在表妹身邊,他求之不得。
“嗯。”夏姝點頭,“但你要記住,從今天起,我是簡姝,元月社的老板,祺家的表小姐。陳宛月已經死在那場大火裏了。”她盯著陳允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強調,“你絕對不能對任何人提起陳宛月,也不能表現出我們過去認識的樣子,更不能叫我表妹。你能做到嗎?”
陳允川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表妹,她眉宇間的堅韌和果決是他從未見過的。他知道她經曆了很多苦難,也明白她此刻的處境有多危險。為了她的安全,他必須配合。
他用力點頭,鄭重地承諾:“你放心,簡小姐。我陳允川發誓,絕不會泄露半個字。從今往後,我就是元月社的一個普通夥計。”
聽到這話,夏姝這才略微鬆了口氣。
“好,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住的地方。”夏姝轉身向後院的房間走去,不再多言。
第二天,陳允川起了一個大早,忙裏忙外。
後麵的一段時間,他對夏姝更是殷勤得不行,似乎總能找到各種由頭待在她身邊,不是添茶倒水,就是幫忙整理本不必要整理的報紙,處處透著刻意的貼心和周到。
“阿姝,早飯吃了嗎?我路過生記,買了你愛吃的糯米雞。”陳允川提著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夏姝麵前。
“他居然叫老板阿姝?!”小竹和宋成站在一處,“他就是新來的夥計吧?看起來跟老板很熟的樣子,之前怎麽沒見過?”
老吝有些不滿意,接話道:“可不是?簡老板突然就招進來一個人,之後跟我們一樣領工資,還給他分了住處。”
小竹也抱怨:“我看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活兒上。我剛才想讓他幫我搬一下報紙,他都搪塞過去,這都什麽人啊……”
“少說兩句。”宋成打算了他們的對話。
三人靜下來,一邊幹自己手裏的活,一邊看著陳允川獻殷勤。
夏姝瞥了一眼桌角的糯米雞,她並不愛吃,於是頭也沒抬,隻淡淡地應了一聲:“吃過了。謝謝。”她的語氣平靜無波,並沒有做出什麽特別的回應。
陳允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複如常。他沒有離開,反而俯身湊近了些搭話道,“這是新來的稿子?寫什麽的?”
“嗯,社會新聞。”夏姝將稿子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身體微微後傾,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這個細微的動作讓陳允川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陳允川在報社落腳後,理所當然地承擔起了照顧夏姝的角色。他認定眼前的“簡小姐”就是他失散的表妹陳宛月,這份照顧裏既有失而複得的欣喜,也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親近。然而,夏姝的回應始終是冰冷的,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無論他如何努力,都無法真正靠近。
正在這時,報社門口響起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片刻後,祺奕澤走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他徑直走向夏姝的辦公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這份文件你空了看看,報社的規劃。”祺奕澤說完又往桌上放了一份板栗酥,目光落在夏姝的身上,“看你早上沒吃多少,來的路上碰到,就買了一份。”
夏姝放下手中的稿件,看向祺奕澤笑了笑:“好,謝謝。”她示意祺奕澤在對麵的椅子坐下。
陳允川站在一旁,夏姝和祺奕澤開始談論,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看著祺奕澤那身比自己身上貴上幾十番的行頭,以及他與夏姝之間那種默契自然的互動,陳允川的眼睛就像在被針紮一樣。他感覺夏姝和祺奕澤之間存在著某種他無法介入的聯係,他想上前說些什麽,打斷他們的談話,但他沒有任何立場和身份,就連青梅竹馬的情誼也要藏起來。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他對祺奕澤的敵意愈發濃烈。
祺奕澤似乎並未留意旁邊陳允川的異樣,跟夏姝談了大約一刻鍾,看了一眼腕表,合上文件站起身:“後續有什麽問題直接告訴我,我先去商會一趟”
“好。”夏姝起身將祺奕澤送到門口。
祺奕澤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夏姝說:“太太晚上親自下廚,記得回家吃飯。”
夏姝點了點頭。
看著祺奕澤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夏姝轉身準備回到座位,卻被陳允川攔住了去路。
“阿姝,我有話跟你說。”陳允川的臉色陰沉,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
夏姝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默默跟著他走到報社後院一個僻靜的角落。
“你不覺得那個祺奕澤看你的眼神很奇怪嗎?”陳允川開門見山,尖銳質問。
夏姝皺了皺眉:“有什麽奇怪?”
陳允川神色擔憂,“他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你難道感覺不到?阿姝,你別被他騙了!他們這種大少爺,最喜歡用玩弄別人的感情!你不能跟他回家!”
夏姝皺眉,“我並沒有覺得奇怪,我跟祺先生剛才談的也是公事,你不要多想。況且祺先生和太太對我恩重如山,我沒有理由推拒。”
“公事?”陳允川冷笑一聲,“我看未必吧!”
“我也是男人,我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向前逼近一步,情緒有些激動:“阿姝,你不能被他表現出來的樣子欺騙了。他是祺家大少爺,我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家世那麽顯赫,怎麽可能真心待你?他不過是覺得你新鮮,跟你玩玩罷了!我們高攀不起的。”
夏姝平靜地看著他,眼神裏沒有絲毫波瀾:“我想你誤會了,我和祺先生之間隻是合作關係,沒有你想的那些。”
“我誤會?”陳允川的聲音拔高了幾度,“阿姝,難道你忘了嗎?我們才是一類人!隻有我,隻有我才是一心一意對你好,我們才應該在一起,長長久久地在一起!那些有錢人,他們靠不住的!”
他試圖抓住夏姝的手,語氣急切而懇切。
夏姝下意識避開了他的觸碰,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她看著眼前這個情緒激動的男人,心裏隻有一片漠然。他口中的“我們”,他所謂的“一心一意”,倒像是一種病態的控製。沒有人瞧不起他,他卻先一步看不起自己。夏姝相信今天若是換作宛月小姐在這兒,聽完這番話,也不會再對陳允川有什麽情誼。
“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夏姝的語氣更加疏離,“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能處理好。報社還有很多事要忙,我先回去了。”
她沒有再給陳允川說話的機會,轉身便走,腳步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陳允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怔怔地看著夏姝毫不留戀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陽光照不到這個角落,他的臉隱在陰影裏,肌肉因為憤怒和不甘而微微抽搐著。他用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舊報紙堆上,揚起一片灰塵,紙張散落一地,夏姝不願意疏遠祺奕澤,他對祺奕澤的敵意便愈發濃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