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宋成等人讓出一條路,夏姝邁腿進去。他們對夏姝很尊敬,不免顯得生疏。夏姝心裏空落落的,要是她以‘夏書’的身份回來,成叔肯定是要噓寒問暖,老吝則是會痛罵那些欺負她的人,小竹的話,八成會抱著她哭鼻子吧?總之不會現在這樣,敬而遠之。

夏姝歎了一口氣。

宋成帶著夏姝去熟悉了一圈報社的環境之後,便在門口掛了鞭炮,準備開張。鞭炮一響,來了不少人看熱鬧。

夏姝再一次成為了報社老板。還是像以前那樣,除了上課,其餘空閑時間,全都在報社待著。起初老吝並不看好這個新老板,但是看她一門心思都撲在報社的事情上時,還是有了改觀。

夏姝站在櫃台後,仔細審閱著宋成遞上來的稿樣。她眉眼專注,偶爾抬手用筆在紙頁邊際寫下幾個字,動作幹練,一點也不像剛接手報社的人。

宋成站在一旁,看著這位年輕的女老板,恭敬地等著她的指示。

“宋主編,這篇評論文章的立論不錯,隻是語氣可以再平和些,報社初開,不宜太過鋒芒畢露。”

宋成聞言,往前湊了湊,這種細節,稿件太多的時候嘛,他都沒辦法注意到,沒想到簡姝能看出來,心裏多了幾分信服,來之前,肯定是下過功夫的。

夏姝放下筆,聲音清淡,又道:“還有,這幾處的排版,需要調整一下,字間距太密了。”

“是,簡小姐,我這就去辦。”宋成接過稿樣,轉身去交代夥計小竹。

角落裏,賬房羅吝先生正劈裏啪啦地撥著算盤珠子,記錄著今日的進項。雖然剛開張,但祺家的名頭響亮,加上之前的熟客捧場,生意竟也還過得去。

街對麵,一個風塵仆仆的青年男人,正定定地望著元月社的招牌,眼神複雜。他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已經微微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眉目溫婉的少女,笑容恬靜。男子的目光在照片和報社裏那個忙碌的身影之間來回移動,心跳不由得加速。

“還真是在這兒。”

這男子正是陳允川。自從上次匆匆一別,他打聽了好久都不知道那天那位長得像宛月的小姐到底是誰。今早在麵條攤上吃麵,聽到隔壁桌的人談論祺家這位表小姐的身世,他好奇,湊過去問。隔壁桌的人當即給他看了祺家表小姐的照片。陳允川一眼就認出報紙上的人就是他那天撞見的那位。於是拐彎抹角的探聽。

那幾個人告訴陳允川,他們之前完全沒聽說過祺家有表小姐,這個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而且之前說這個表小姐是被冒名頂替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陳允川一聽到這個消息,心裏有八分把握,這個所謂的簡小姐,就是他的表妹陳宛月!

他幼時和陳宛月一起長大,兩人算是青梅竹馬的情分,可是他十歲那年被家人帶走,等到他功成名就,再回故地,準備向陳宛月求親時,就聽見了她被許給吳督軍的噩耗。他如遭雷擊,心灰意冷,這時,雪姨娘咒罵陳宛月逃婚,毀了他兒子前程的話闖進他的耳朵裏。他拿著一張陳宛月的黑白照片,毅然拋棄一切,啟程尋找她的下落,勢要找到她,護她一生。

陳允川循著丁點線索,找了很多地方,才來到廣州。剛到的時候,他僅剩的盤纏就被偷了。今早聽聞元月社重新開張,主事的就是簡小姐,他便早早守在了外麵。回想這一路的心酸,他看著報社內熟悉的麵孔,整個人都愣住了。太像了,眉眼神韻,幾乎和照片上的宛月一模一樣!難道……難道宛月沒死在那場大火裏,而是輾轉流落至此,換了個身份?

巨大的驚喜和不敢置信衝擊著陳允川。他看到夏姝正忙著和人說話,一副當家做主的模樣,與從前那個柔弱的表妹判若兩人。他按捺住立刻衝進去相認的衝動,擔心壞事,決定再等等,等旁人少了再說。他靠在對麵的牆根下,目光緊鎖著那個讓他心緒不寧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時間一點點過去,元月社裏的客人漸漸散去,夥計們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打烊。宋成和羅吝向夏姝告辭後,也各自離去。小竹打掃完地,鎖了臨街的一扇門,也跟夏姝道了別。

鋪子裏隻剩下夏姝一人,她正低頭整理著今日的賬目。陳允川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快步穿過街道,推開了元月社虛掩的門。

清脆的門鈴聲響起。夏姝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男子,目光觸及他那張焦急又陌生的臉龐,心中疑惑。

陳允川幾步走到櫃台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請問……您是簡姝小姐?”

夏姝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心中疑惑他這麽晚來報社是要做什麽?夏姝想著抓緊了放在了腳邊的棍子,準備隨時敲暈他。

陳允川的目光緊緊盯著夏姝的臉,仿佛要從中找出更多熟悉的痕跡。他顫抖著舉起手中的照片,遞到夏姝麵前:“那……你認識她嗎?”

夏姝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心頭一緊。那是陳宛月的照片,她再熟悉不過了。但是她摸不準眼前這個人找宛月的目的,於是沒有作聲,等著他的下文。

“宛月……表妹……”陳允川的聲音哽咽了,“是你嗎?真的是你嗎?他們都說你……”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的!你還活著,太好了!”

表妹?他稱呼宛月表妹?夏姝記得陳宛月之前是有一個表哥,叫陳允川,宛月從小就喜歡他。夏姝看著他真情流露的樣子,心中瞬間了然。他把自己錯認成陳宛月了。她張了張嘴,正想開口解釋自己並非他要找的人。

“我不是……”

話未出口,她的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掃過門外。街角的陰影裏,兩個穿著普通短衫的男人看似隨意地站著,一個假裝在看報,一個低頭點煙,但他們的視線,卻若有若無地瞟向元月社內,更準確地說,是瞟向陳允川。夏姝的心猛地一沉。那兩人的站姿和眼神,她並不陌生,像是吳慶魯手下的人。陳允川拿著照片找人,動靜恐怕不小,已經引起了注意。如果直接否認自己是陳宛月,澄清誤會,陳允川必然會繼續拿著照片四處打聽,要是吳慶魯的人順藤摸瓜找到了宛月小姐……都會將她置於危險之中,後果不堪設想。

不行,絕不能連累小姐!

電光石火之間,夏姝做出了決定。她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陳允川?”夏姝臉上的驚訝和疏離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帶著一絲疏遠,又仿佛藏著幾分久別重逢的感慨。

“你想起來了?”陳允川一直緊張地注視著她的反應,看到她神情的變化,心中那份搖曳的希望陡然變得篤定。他激動地上前一步,雙手幾乎要抓住她的胳膊:“宛月!你……你想起來了對嗎?”

夏姝微微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目光低垂,似乎在平複情緒。半晌她才說:“想起來了。”

這句沒有否認的話,在陳允川聽來,無異於默認。他激動得臉都紅了:“想起來就好!想起來就好。”

他放下心,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放低,帶著一絲懇切和期盼:“我們……我們以前的情誼,你……你沒忘吧?”

夏姝抬起頭,迎上他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門外那兩道隱晦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她心中一片冰涼,卻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帶著苦澀的笑容。

她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動了什麽,“我……我當然記得。”

她看著陳允川那張寫滿風霜卻依舊帶著幾分書生氣的臉,以及他眼中毫不作偽的情意,心中一動。若是宛月小姐在此,看到表哥這般模樣,定然不會坐視不理。

“表哥,”夏姝定了定神,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關切,“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陳允川聽到這聲“表哥”,激動得向前一步,又似乎怕嚇到她,停在原地,“我找了你好久!自從陳家那場大火之後,我就不相信你真的……我到處打聽,費了好大力氣,我……我就想來碰碰運氣……”他語速飛快,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狂喜,“看到你成了老板,日子過得好,我就放心了!你受苦了,宛月!”

夏姝沒有回應他的激動,隻是側身避開他過於熱切的目光,淡淡地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跟我來。”

她領著陳允川走到後院,確定四周無人。

“表哥,你聽我說,”夏姝的神情嚴肅起來,“我現在不是陳宛月了。”

陳允川一愣,臉上的喜悅凝固了:“宛月,你說什麽?你……”他仔細看著夏姝的臉,“你就是宛月啊,我怎麽會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