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電車恰在此時從街口拐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笨重的車身正好從男人和夏姝之間駛過,徹底擋住了他的視線。

男人停下腳步,焦急地等待著。

電車緩緩駛過,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幾秒鍾後,視野終於重新開闊。

男人立刻朝剛才夏姝站立的方向望去——那裏已經空無一人。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行人往來穿梭,卻再也找不到那個穿著淺藍色旗袍的身影。她和她的丫鬟,就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男人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那個空****的位置,臉上的激動和急切瞬間凝固,隻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

他拿著夏姝給他的錢,買了吃食,平常就蹲在街邊,打量來來往往的人,希望能再遇上夏姝,看看她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入夜,他就縮在牆角,聽著百樂門裏麵的靡靡之音。

此時,百樂門二樓一間豪華包廂內,氣氛卻與樓下的喧囂格格不入。周書婷穿著一身掐腰西式洋裙,臉上精心描畫的妝容也掩不住那股子不耐與慍怒。她端著一杯紅酒,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眼神死死盯著對麵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的男人——彭世嚴。

同樣的地方,彭世嚴跟之前的態度截然不同,他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慢條斯理地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帶著幾分玩味和疏離,“周小姐,找我來就是為了這點小事?”他彈了彈煙灰,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周書婷剛才那番咬牙切齒的抱怨隻是孩童的囈語。

周書婷將酒杯重重頓在茶幾上,紅酒濺出幾滴,落在光潔的桌麵上,“小事?彭世嚴,你管這叫小事?”她聲音尖銳起來,“那個簡姝仗著祺家的勢,在宴會上讓我下不來台!在學校裏麵也跟我作對,現在全廣州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

她想起那日祺家宴會上,自己明明看穿了那簡姝就是當初那個低賤的夏姝,卻被祺奕澤、祺太太甚至最後連祺老爺都出來護著,讓她顏麵盡失。尤其是祺老爺那不怒自威的眼神,讓她至今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可越是如此,她心裏的火氣就越旺。

“我就是要讓她好看!”周書婷逼近一步,眼神凶狠,“你不是自詡手段多嗎?替我好好教訓她一下,讓她知道得罪我的下場!”

彭世嚴微微皺眉,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裏,“周小姐,不是我不幫你,隻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她現在就是祺家捧在手心的表小姐。為了這點口角之爭,就去動祺家看重的人,不值得。”

“不值得?”周書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彭世嚴,你什麽時候敢拒絕我了?你別忘了,你當初為了讓我幫你進成均學堂,是怎麽說的!”

彭世嚴臉上閃過一絲不悅,之前就是因為這點破事兒,幫著周書婷幹了那麽多沒用的事情,真是沒完沒了了?他知道周書婷刁蠻任性,但她畢竟是周省長的女兒,不好直接撕破臉,“周小姐,祺家在廣州的勢力,您比我清楚。祺奕澤剛回來,正是銳意進取的時候,我們沒必要為了一個女人,去惹這種麻煩。”他語氣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上次幫你處處針對夏書,他現在死了,你幫我的情分我也還完了,這種得罪祺家的事,恕我無能為力。”

周書婷氣得臉色發白,手指著彭世嚴,“你……你這是什麽意思?過河拆橋是吧?”

“周小姐言重了。”彭世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我隻是就事論事。祺家,現在的確不是輕易能動的。您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他微微頷首,態度算得上客氣,但拒絕的意思十分堅決。

“你給我站住!”周書婷尖叫道。

彭世嚴腳步未停,徑直拉開包廂門走了出去,仿佛沒聽見她的喊聲。

“混蛋!廢物!”周書婷氣急敗壞地抓起桌上的一個水晶煙灰缸,狠狠砸在地上。水晶碎裂的聲音在包廂裏格外刺耳,她胸口劇烈起伏,滿腔怒火無處發泄。連彭世嚴這種人都敢不給她麵子,全都是因為那個簡姝!那個夏姝!

就在這時,包廂門被輕輕敲響。一個穿著灰色褂子的下人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身子。“小姐……”

“滾出去!”周書婷正在氣頭上,厲聲嗬斥。

那下人縮了縮脖子,卻沒有立刻退走,反而猶豫著又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小姐,我剛才在樓下,好像聽到點關於那位簡小姐的事……”

周書婷動作一頓,煩躁地瞥了他一眼,“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下人連忙道:“是這樣的小姐,前兩天,手下的人阿三在街上巡查的時候,撞見一個男人,拿著一張女人的照片到處打聽。阿三好奇,就湊上去聽了幾句。”

周書婷不耐煩地皺眉,“這跟簡姝有什麽關係?”

“小姐息怒,您聽我說完。”下人趕緊解釋,“那個男人自稱是照片上女人的表哥,從廣東來的,說他表妹叫……叫陳宛月,家裏遭了災,他一路找到廣州來尋親。阿三當時留了個心眼,偷偷瞄了一眼那照片,回來跟我說,照片上的女人,看著和那位簡小姐……有幾分相似。”

周書婷愣住了,心念電轉。陳宛月?表哥?照片?難道……

下人見周書婷似乎聽進去了,膽子也大了一些,繼續說道:“我當時也沒太在意,隻當是阿三眼花。可剛才聽您和彭先生提起簡小姐,小的就琢磨著,萬一……萬一那位簡小姐,根本就不是什麽祺家表小姐,而是那個叫陳宛月的呢?我之前就聽說過這個陳宛月,她本來是要嫁給吳督軍做姨太太的,但是新婚前一晚,一場大火之後,就逃了。吳督軍這次來廣州,也是要來找人。”

周書婷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吳慶魯是出了名的不講理,要是簡姝真的是陳宛月……祺家說她是國外回來的表小姐,誰又能證明?如果能找到那個拿著照片的男人,讓他去認人,事情一鬧大,吳督軍一定會聞聲而去,到時候她就沒辦法得意了!

“那個男人現在在哪裏?”周書婷急切地問,剛才的怒火瞬間被一種興奮和算計取代。

“阿三說,那人好像連住處都沒有,整天街上遊**,這短時間應該還在那一帶打聽。”下人連忙回答。

周書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祺家護著你是吧?柳書言護著你是吧?我看要是你的真實身份被揭穿,你們還怎麽護!她看向那個下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

“很好。”她點了點頭,“你馬上去,讓阿三他們仔細去找,務必把那個拿照片的男人給我找出來!記住,不要打草驚蛇,就把簡姝的消息放給他,再查清楚他的底細,告訴我。”

“是,小姐!我這就去辦!”下人連忙躬身退了出去。

包廂裏隻剩下周書婷一人,她緩緩踱步,看著地上破碎的水晶碎片,臉上露出了陰狠的笑容。夏書,簡姝,陳宛月……不管你到底是誰,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時間一天天過去,成均學堂的課業,在柳書言的傾囊相授下,已經步入正軌。祺奕澤打算讓元月社那塊蒙塵已久的招牌,重新發發光,也是了結夏姝的心願。作為祺家的表小姐,她可以順理成章的接管元月社。

‘元月社’更名‘簡歌晚報’。牌匾掛在了廣州城一處臨街的鋪麵上。新址選得敞亮,門麵也修葺一新,透著股新生的氣象。

重新開張這一日,簡歌社內外都很忙碌。宋成、老吝、小竹臉色卻不怎麽好。之前祺老板說會好好照拂他們,他們還不太信。現在一應人都被安排到了更大更敞亮的地方,他們本應該高興,可是一想到元月社發展得再好,夏老板也看不到了,免不得失落。

他們守在門前,等著馬上要來的新老板——簡姝小姐。

老吝有些忐忑,他問:“你們說,這個簡小姐會是什麽樣的人?她一個嬌小姐真的能管理好我們報社嗎?”

宋成呆愣愣地看著前方,情緒低落道:“也許吧。”

小竹癟了癟嘴,滿臉不高興,“就算能管理好又怎麽樣,她再好也不是夏老板,隻有夏老板才……”

“好了,少說兩句,簡小姐應該快到了。”宋成打斷了小竹的話,恭敬地等在門口。

夏姝沒有坐車,和劉慶一起從之前慣走的小路到了簡歌報社。

兩人站在報社麵前時,宋成等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劉慶上前說:“簡小姐,這位是簡歌報社的編輯,宋成。”

“宋編輯,你好,我是簡姝。”她伸出手,遞到宋成的麵前。宋成這才回魂似的,彎著腰,雙手虛握夏姝的手,“簡小姐您好,我是宋成,主要負責編輯。這位是帳房的老吝,這個是小竹。”

宋成一一介紹報社的人員,夏姝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麵孔,忽然眼眶一熱。他們都比之前看起來憔悴了好多。會跟她的死有關嗎?夏姝不禁去想。之前他就聽說過報社上下為了她守靈的事情。

“簡小姐,我們進去吧?”劉慶看夏姝失神,低聲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