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裏的空氣仿佛凝滯了片刻。
祺奕澤依舊低頭喝湯,仿佛沒有聽到太太的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捏著湯勺的手緊了緊,舀湯的速度加快了些,似乎在等夏姝的答案。
夏姝看了看祺奕澤,想著他就算對自己再好,兩人始終雲泥之別。這會兒不說話八成是找不到借口,畢竟太太一直很著急他的婚事。夏姝拿著湯勺的手微微一緊,心跳有些加速。她知道太太是好意,也是真心喜歡她,但這個問題……她放下湯勺,抬起頭,迎向太太期待的目光,聲音清晰而誠懇:“太太,外麵的人都是瞎猜的,我對祺先生……隻有感激之情,沒有半點非分之想。祺先生和太太對我的恩情,我一輩子都還不清,不敢再有別的奢望。”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顧及了祺家人的麵子,將自己放在一個被施恩的、懂得分寸的位置上。
太太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眼神裏掠過一絲明顯的失落。她輕輕歎了口氣,但很快又恢複了常態,拿起自己的那碗湯。“好啦好啦,曉得了。喝湯,喝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祺奕澤自始至終沒有抬眼,也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喝完了碗裏的湯,臉色不如之前好看。
客廳裏一時安靜下來,氣氛卻不複剛才的輕鬆,彌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微妙。
周末,夏姝待在祺家,不用去成均學堂,她今天穿著一身素雅的淺藍色旗袍,坐在窗邊看書。
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生活安定得近乎不真實,祺太太待她親厚,祺奕澤也處處照拂,可她心底總有一處空落。
夏姝猛然想起那塊被她當在城南當鋪裏的銀鎖,那是小姐留給她唯一看得見摸得著的念想,也是她與過去僅存的微弱聯係,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贖回。
初到廣州時,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將它換成活命錢。如今境況天翻地覆,她成了祺家的表小姐簡姝,衣食無憂,前途似乎也一片光明。可越是如此,她越發想念那塊銀鎖。
“小茉,”她放下書,輕聲喚道。
小茉應聲推門進來,手裏還端著一碟剛切好的水果,“小姐,有什麽吩咐?”
“陪我出去走走吧,去城南那邊。”夏姝站起身,語氣平靜,像隻是隨口一提。
小茉有些意外,但還是乖巧地點頭:“好的,小姐,需要備車嗎?”
“不用,我們坐電車去就好,我想看看街景。”夏姝不想太張揚。
兩人跟太太交代了,換上外出的衣服,從祺家側門離開,避開了正門的車水馬龍。小茉依然是那副伶俐模樣,跟在夏姝身側,嘰嘰喳喳說著街上的新鮮事。夏姝偶爾應一兩聲,目光卻在搜尋記憶中的那條街道。
城南的街道比起祺家所在的富人區,顯得陳舊而擁擠。空氣中混雜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和市井的喧囂。夏姝憑著記憶,七拐八繞,終於找到了那家臨街的小當鋪。門臉不大,一塊褪色的“押”字招牌斜掛著,門楣和窗欞都積著灰塵。
夏姝站在門口,有片刻的猶豫。她現在是簡姝,是祺家的表小姐,拿著當初“夏書”的當票來贖當,恐怕會引人懷疑。可那銀鎖……
她定了定神,抬步走了進去。小茉緊隨其後。
當鋪裏光線昏暗,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舊物和黴塵混合的味道。高高的櫃台後麵,坐著一個穿著長衫、戴著老花鏡的幹瘦老板,正低頭用算盤劈裏啪啦地算著什麽,對進來的客人眼皮都沒抬一下。
夏姝走到櫃台前,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老板,我想問問……你這有沒有平安鎖?”
她本想說贖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想買一個。”
老板停下手中的算盤,這才懶洋洋地抬起頭,透過老花鏡打量了夏姝一眼。見她衣著不俗,氣質嫻雅,怎麽會來當鋪買二手銀鎖?但他也沒太在意。
“銀鎖?什麽樣的?”老板的聲音嘶啞,帶著慣有的漠然。
夏姝簡單描述了一下銀鎖的樣式,提到了上麵刻著姝宛兩個字。
老板在記憶裏搜尋片刻,似乎想了起來。“哦,那塊啊……那東西是活當,活當的東西,不賣。”他擺擺手,低下頭準備繼續撥弄算盤,一副“沒事就請走”的架勢。
夏姝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規矩,活當期間,東西的所有權還在當主手裏,當鋪無權售賣。可她不能用“夏書”的身份來贖……她皺了皺眉,臉上難掩失落之色。
站在一旁的小茉見狀,立刻上前一步,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當鋪裏顯得格外響亮:“老板!我們小姐看上那塊鎖了,你就開個價吧!我們祺家小姐買東西,還能虧了你不成?”她特意加重了“祺家小姐”四個字。
“祺家?”老板撥算盤的手猛地頓住,再次抬起頭,這次是仔仔細細地看向夏姝,眼神裏充滿了驚疑和探究。前幾日祺家為那位留學歸來的表小姐舉辦接風宴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廣州城的街頭巷尾。眼前這位小姐的穿著打扮、氣度樣貌,不正是……
老板臉上的漠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他連忙放下算盤,站起身,身體微微前傾:“哎呀!原來是祺家表小姐!恕老朽眼拙,沒認出來!”
他搓著手,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小姐說的是那塊銀鎖啊……我想起來了,那當票……對對對,是早就過了期限了!既然小姐喜歡,那自然是可以賣的,當然可以賣!”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在後麵堆積如山的舊物裏翻找起來。
夏姝看著老板前後判若兩人的嘴臉,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這就是現實,一個“祺家”的名頭,就能讓規矩輕易改變。
很快,老板拿著一個蒙塵的小布包走回來,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麵正是那塊銀鎖。樣式普通,銀質也算不上頂好,邊角有些磨損,但擦拭得還算幹淨。鎖身上有些模糊的“姝宛”二字,依稀可見。
“小姐您看,是這個吧?”老板將銀鎖遞到夏姝麵前,滿臉堆笑。
夏姝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鎖身時,微微一顫。是的,就是它。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緊:“是,多少錢?”
老板報了一個比當初當價高出不少、但對祺家來說九牛一毛的價錢。小茉沒等夏姝開口,已經爽快地從隨身的小錢包裏數出錢,拍在了櫃台上。
老板接過錢,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又找了幾張票子遞給小茉,連聲道謝。
夏姝拿起銀鎖,緊緊攥在手心,轉身便向外走去。
走出當鋪,重新沐浴在陽光下,夏姝才鬆開手。她解下脖子上原本戴著的一條細巧的珍珠項鏈,將銀鎖的鏈子掛在頸間。冰涼的觸感貼著肌膚,讓她紛亂的心緒安定了不少。她低下頭,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鎖身上那個模糊的字跡,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淡而滿足的笑意。
小茉跟在旁邊,看著夏姝珍視的模樣,很是不解:“小姐,這銀鎖看著很普通啊,料子也不怎麽樣。您要是喜歡銀飾,回頭讓太太給您挑幾件好的,家裏多的是呢,您來買這個二手的,太太看了怕是要心疼。”
夏姝搖搖頭,目光依舊停留在銀鎖上,輕聲說:“這個不一樣。”她沒有再解釋。
小茉也沒有再多問。
就在她們轉身融入街邊人流的時候,迎麵撞上一個穿著半舊灰色中山裝的男人。
夏姝一個踉蹌,對麵男人卻是直接癱坐在地。
小茉擋在夏姝麵前,叉腰就罵:“你不長眼啊?這麽多路你不走,非要往人身上撞!要是把我家小姐撞壞了,有你好果子吃!”
那男人麵頰凹陷,像是餓脫了力,半天爬不起來。
小茉又道:“怎麽還不起來,你難不成還想訛人?”
聽到這話,那男子才抬起頭來,他麵容帶著明顯的疲憊,眼下有著淡淡的青色,連忙抱歉,“不是的,我隻是……”他不曉得該怎麽解釋,要是說四處奔波又被騙了錢,飯都吃不上,實在是有點為難。
就在這時,夏姝彎腰,向他伸出手,“起來吧。”
那男人沒敢看夏姝的臉,埋著腦袋,把手遞出去,讓夏姝抓住他的手腕,借了力才從地上爬起來。
夏姝看他聞著邊上的包子味道咽口水的模樣,猛然想起自己剛來廣州那會兒,也是這樣窘迫,於是讓小茉給了他點錢,才離開。
那男人接過錢,連連道謝。等夏姝走出一段距離,他才敢看她的臉,他的目光,一直緊緊跟隨著夏姝,看著看著他嘟囔道,“這側臉怎麽感覺有點眼熟呢?”
他拿出自己手裏那張黑白的照片,對比了好幾次,眼中閃過一絲震驚和難以置信,隨即是激動。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似乎想穿過街道,向夏姝走去。
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一陣聲音,“鐺鐺,鐺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