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書言除了上課的時間,都待在那間獨立的辦公室,夏姝一直沒有找到機會探查。直到今天下課,柳書言突然被校長喊走,夏姝趁機溜出去。
她快步走到走廊盡頭,那間掛著“柳先生”銘牌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夏姝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注意,身形一閃,像隻靈巧的貓,悄無聲息地溜進了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微不可聞的“哢噠”聲。
辦公室裏彌漫著書卷和墨水的混合氣味。靠牆那個大書架,塞滿了各種線裝書和西式精裝典籍。寬大的紅木書桌擺在窗前,桌麵上整齊地摞著幾疊講義、批改過的學生作業,還有一個筆筒和一盞台燈。
夏姝沒有猶豫,快步走到書桌前。她的目光快速掃過桌麵上的文件。大多是關於教學的,一些是學堂的公告文件,還有幾封看起來是私人信件,信封上的字跡各異。她小心翼翼地拿起幾封信,快速瀏覽了寄信人地址和姓名,似乎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她又翻了翻講義和作業,紙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在辦公室待的時間越長,夏姝的神經就越緊繃。
一番查找下來,桌麵上的東西並無可疑之處。祺奕澤隻是讓她多留意柳書言,並未說明具體要查什麽,這讓她有些無從下手。她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書桌右側那隻緊閉的抽屜上。
這隻抽屜與其他幾隻不同,上麵嵌著一把黃銅鎖。夏姝伸出手,輕輕拉了拉,紋絲不動。她蹲下身,試圖從抽屜縫隙往裏看,但裏麵光線昏暗,什麽也瞧不見。她從發間抽出一根細長的發夾,捋直了,嚐試著伸進鎖孔裏撥弄。
金屬絲刮擦鎖芯的聲音細微地響起。夏姝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感受著手上的力道和鎖芯內部的動靜。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鎖似乎並不簡單,她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打開。
就在她準備放棄,打算另尋機會時,一陣平穩而逐漸清晰的腳步聲從走廊外傳來,正朝著辦公室的方向。
夏姝渾身一僵,心髒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收回發夾,插回發間,幾乎是本能地站直身體,退後兩步,飛快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做出剛剛才進來的樣子。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接著門被推開。柳書言走了進來,他手裏拿著幾本書,看到站在書桌旁的夏姝,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
“簡姝?”柳書言的聲音平和,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你怎麽在這裏?”
夏姝定了定神,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略帶拘謹的笑容,“柳先生,我……我是來找您的,”她的聲音還有些微的發緊,但很快調整過來,“有些學業上的事情,想向您請教。”
柳書言走到書桌後,將書放下,目光落在夏姝身上。“哦?坐下說吧。”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什麽事這麽著急,等很久了嗎?”
“我也剛到,看見門沒鎖,還以為柳先生在,就直接進來了,”夏姝順勢在椅子邊站定,沒有立刻坐下,微微欠身道,“我想說的是關於功課進度,柳先生,我才剛來,看文繡和江介然他們好像學得很快,基礎也紮實。我有點擔心自己會跟不上,怕拖累了他們的進度,也辜負了先生的悉心教導。”這番話她說得誠懇,帶著幾分初來乍到的學生應有的焦慮。
柳書言看著她,眼神溫和,似乎完全接受了這個解釋,“原來是這樣,你的擔心我理解,他們兩個確實比你來得早些,還很有天賦,”他語氣輕鬆地安慰道,“不過,你入學測試的成績也很不錯,說明你是有基礎和悟性的,不必妄自菲薄。學習本就是循序漸進的過程,勤能補拙。日後若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以來問我,或者問文繡他們也是一樣的,隻要於你自己有進益就好,不用擔心別的。”
“多謝先生指點。”夏姝微微低頭,做出受教的樣子。“聽先生這麽說,我就放心多了,既然先生現在有事,我就先不打擾您了。”她看向柳書言手裏的文件和信封,找到了離開的理由,隻想盡快離開這裏。
“好。”柳書言點了點頭,沒有挽留,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夏姝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走廊外陽光正好,她卻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辦公室裏,柳書言站在原地,直到夏姝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拐角。他臉上的溫和表情才有了變化,他眼神卻似乎深邃了些許,沉默地站立片刻,然後走到書桌前。
他沒有去看桌上的文件,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選中其中一把,插入了右側那隻上鎖抽屜的黃銅鎖孔中。輕輕一擰,“哢噠”一聲,鎖開了。
柳書言拉開抽屜。裏麵沒有想象中的文件或書籍,隻靜靜地躺著兩樣東西:一把保養良好、泛著金屬冷光的黑色手槍,以及旁邊一份折疊起來的紙張。他拿起那份紙張展開,上麵是一列用鋼筆寫下的秘密名單,上麵標注了不少人的姓名和詳細信息。
張以辰:男,24歲,成均學堂任課教師,無親友。
蘇雨:女25歲,百樂門歌星,關係網複雜。
……
行行列下來,約莫有十個人。其中最顯眼的是隻有代號的兩人,
山雀:重要情報員,疑似商會高層。
影子:紅黨特工,行蹤詭秘,身份不詳。
柳書言盯著這份名單,摩挲手裏的槍。
是日,夏姝照常從成均學堂回到祺家,換下學生裝,祺奕澤便在客廳叫住了她。
客廳裏隻點了幾盞壁燈,光線柔和。祺奕澤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報紙,卻並沒有看,眼神落在麵前的矮幾上,像是在思索什麽。
“坐。”祺奕澤指了指對麵的沙發,語氣平靜。
夏姝依言坐下,心裏有些忐忑。她不知道祺奕澤特意在這裏等著她是要說什麽,難道是又有了什麽新消息?還是關於柳書言?
祺奕澤放下報紙,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夏姝:“這段時間在柳先生那裏,有什麽發現嗎?”
夏姝心頭一跳,麵上卻盡量保持鎮定,“沒有,祺先生,我還是覺得,柳先生不像是您說的那種人,”她頓了頓,補充道,“他看起來……很正直,對學問也很認真。”
祺奕澤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像是嘲諷,又像是不以為然,“正直?認真?”他重複著這兩個詞,“看人不能隻看表麵。有些人,心思藏得很深。”
“可是……”夏姝想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她確實沒在柳書言那裏發現任何不妥的證據,除了那個鎖著的抽屜……她想起那天下午在柳書言辦公室那短暫的停留,雖然沒找到什麽,但那個鎖著的櫃子肯定不尋常,柳先生和她交談的時候一直下意識地往那個地方看,似乎還有些緊張,難道真的被祺奕澤猜中了?柳先生和特務有關係?夏姝心亂如麻。
但她不能告訴祺奕澤這個沒有確定的消息,她隻能堅持自己的直覺:“至少,我沒看到他做任何壞事。他在學堂裏很受尊敬,對學生也很好。”
“受人尊敬,對學生好,這些都說明不了什麽。”祺奕澤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人善於偽裝。越是這樣的人,越要小心。”他看著夏姝略顯固執的神情,放緩了語氣,“我不是要你立刻找出什麽證據,隻是提醒你,多留個心眼,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他。”
夏姝沉默了。她知道祺奕澤是為了她好,這份提防或許並非空穴來風。但柳書言給她的印象,確實不像是個陰險之輩。她心裏有些矛盾。
就在這時,傳來了腳步聲,伴隨著太太的聲音:“哎呦,你兩個人在這講啥呢?神神秘秘的。”
太太端著一個白瓷燉盅,笑盈盈地從廚房那邊走過來,身後跟著小茉。她穿著一身寶藍色的綢緞旗袍,燙得一絲不苟的卷發在燈光下泛著光澤。
祺奕澤和夏姝立刻停止了交談,都站了起來。
“母親。”祺奕澤喊了一聲。
“太太。”夏姝也恭敬地問好。
“坐呀,都坐。”太太走到他們中間,將燉盅放在矮幾上,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彌漫開來。“我讓廚房燉了點兒湯,給你們兩個補補。奕澤你是天天忙,阿姝你是讀書辛苦。”她說著,拿起湯勺,先給夏姝盛了一碗。
“謝謝太太。”夏姝接過湯碗,熱氣氤氳了她的臉頰。
太太又給祺奕澤盛了一碗,然後自己也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目光在祺奕澤和夏姝之間來回打量,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哎,我今兒出去打牌呀,聽到不少風言風語哦。”
祺奕澤端起湯碗,慢條斯理地喝著,沒有接話。
夏姝心裏咯噔一下,預感到太太要說什麽。自從她以“簡姝”的身份出現在祺家,關於她和祺奕澤的議論就沒斷過。
太太果然繼續說道:“外麵的人都講呀,講我們家奕澤和阿姝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連吳太太她們都來問我,是不是好事將近了。”她笑眯眯地看著兩人,“喏,當事人就在此地,你們自家講講看,是哪能想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