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麵意思,”祺奕澤站起身,背對著夏姝,“我已經安排好了,你可以考慮考慮,要不要舍棄之前的那個夏書。”
“好。”夏書毫不猶豫。
“這麽快就想好了?”祺奕澤挑了挑眉,他之前還擔心夏姝會不同意舍棄之前的一切。
“畢竟活著比什麽都重要,不是嗎?”夏姝抬眸看著祺奕澤,“祺先生,謝謝你。”
祺奕澤笑了笑,“口頭上的謝,可沒有什麽誠意,以後別再對我設防,我們才能成為最好的合作夥伴。”
夏姝心裏咯噔一下,她原本以為她把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原來……這麽明顯嗎?愣了一會,夏姝重重點頭。
今天的風沒那麽冷。一片花瓣被風卷起,拂過祺奕澤的臉,又觸到夏姝的指尖,轉而飛出院牆,悠悠****落進江水。
江邊,宋成裹緊了身上衣服,目光緊盯著江麵。這是他連續第五天在這裏守著了,希望能看到打撈隊伍有所收獲,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希望他們一無所獲。
撈了這麽多天,每個地方都找遍了,還是沒有影子。宋成改變了心裏的想法,他開始覺得夏老板很可能是被人救走了。隻要沒找到夏老板的屍體,就還有希望。這個念頭在宋成心裏紮了根。
就在這時,碼頭那邊突然嘈雜起來。幾個打撈的工人急匆匆地往岸邊靠,一邊喊著:“找到了!找到了!趕緊想辦法撈上來!”
宋成的心猛地一沉,裝著熱茶的杯子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小竹和老吝聽到這個消息,也第一時間從元月社趕來。
人齊的時候,屍體也正好從水裏撈起來。這動靜引得不少人圍觀。警察廳的人看見了屍體,就趕回去報信。
小竹衝在最前麵:“在哪?在哪裏?”
老吝緊隨其後,宋成卻像被釘在原地一般,雙腿沉重,不敢邁步。他害怕看到那個結果,害怕希望徹底破滅。
打撈船靠岸後,幾個工人抬出一個被白布蓋著的擔架。白布下隱約可見一個人形,水珠從布的邊緣滴落,在地上匯成小小的水窪。
“就是這個,在下遊三裏處的暗礁邊發現的。”領頭的工人說道。
宋成終於挪動腳步,緩慢地走向擔架。小竹已經站在那裏,手抖得厲害,卻不敢揭開那塊白布。
“讓我來。”宋成深吸一口氣,伸手掀開了白布的一角。
一張被水浸泡得發白、被魚群啃得麵目全非的臉出現在眼前。臉部輪廓已經變形,五官模糊不清,難以辨認。
“這...這不一定是夏老板!”小竹急切地說,聲音帶著哭腔,“臉都看不清了,怎麽能確定?”
宋成沒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移向屍體身上穿著的衣服——那是夏老板常穿的一件深藍色外套,雖然已經被水泡得褪色,但依然能認出來。
他又掀開白布,查看屍體的腳踝。那裏有一道明顯的疤痕,是燒傷留下的痕跡。
“是夏老板。”宋成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這件衣服是他的,還有...這道疤,我之前還問過,夏老板說那是他不小心燒傷的,衣服一樣可能是巧合,但是這疤……形狀大小都一致……不會出錯。”
小竹之前的平靜在看到屍體的這一刻,徹底崩塌,他猛地跪倒在地,放聲大哭:“不可能!不可能的!夏老板……這怎麽可能是你?”
老吝彎腰扶起小竹,自己的眼睛也紅了:“別哭了,小竹,這兒這麽多人圍著,我們得趕緊把夏老板帶走,不能讓他走了還不體麵。”
宋成慢慢地重新蓋上白布,“我們...帶夏老板回家。元月社是他的心血,他應該想回去看一看。”
幾人抬著擔架,沉默地往元月社方向走去。路上,有行人駐足觀望,竊竊私語。消息很快在街頭巷尾傳開,元月社的夏老板,那個赫赫有名的年輕人,真的死了。
祺奕澤和劉慶站在角落裏,看著事先準備的屍體被發現,被撈起,又被宋成等人帶走。
“祺先生,他們會發現那具屍體不是夏老板嗎?”劉慶有些擔心,他找了好久,才托關係在監獄的死刑犯裏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他說明了來意,那個死刑犯討要了一筆錢,讓劉慶交給他的家人,隨後親自動手在腳上燙出了那塊疤痕。
“在江水裏麵泡了那麽久,不會有人發現的,他們看不得夏書受苦,一定會盡快下葬的。到時候,夏書就真的‘死’了。”祺奕澤說完轉身離開碼頭。
“讓你準備的事,你都準備好了嗎?”祺奕澤問。
“都準備好了,等人最多的時候,安排的車就會帶著人進城。”
祺奕澤點了點頭,“也算是因禍得福。”
宋成等然將屍體帶回去之後,簡單收拾了一下元月社滿地狼藉,就掛了牌子閉店。
靈堂設在元月社的後院,幾個打掃的婆子聚在一起說小話,“這個宋編輯,真是聽不來好賴話,我勸了他好幾回,跟他說在這兒設靈堂不吉利,但是他一意孤行,根本不聽勸。”
“哎,你說這夏老板,死就死了,花了這麽多時間找回來,還要我們伺候,還不如丟到亂葬崗算了,真是晦氣。”
“你們在胡說什麽?!”宋成取了香燭回來,正好聽見這些話,他氣不打一處來。夏老板平常對她們親和,但凡誰家有個困難,說上兩句,夏老板就會明裏暗裏的接濟。結果這些白眼狼居然能當著夏老板的靈堂說這種話。
“哎喲,宋主編,也不是我們說,靈堂設在這兒,是真的不吉利,您怎麽就是不聽勸?”
宋成厲聲道:“有什麽不吉利的?我們是夏老板的親人,元月社就是夏老板的家,不設在這兒,難道要夏老板孤苦伶仃一個人?你們要是不願意做,就去找老吝領了工錢,立馬走人,省得擾了夏老板清靜!”
那幾個婆子住了嘴,幹完手上的活,麻溜離開。
夏姝的死訊傳出去,元月社門前很快聚集了不少人。有的是來表示哀悼的,有的則是來看熱鬧的。
甚至還有人大聲評論:“這不是活該嗎?包庇賣國賊的下場!”
小竹猛地站起來,“誰說的!他們怎麽能這麽汙蔑夏老板!”
老吝一把拉住他,“別衝動,現在這種謠言滿天飛,跟他們理論沒有用,他們不會相信的。”
小竹咬著嘴唇坐下,眼淚又湧了出來,“夏老板那麽好一個人,他們什麽也不知道,憑什麽這樣說他...”
“人死如燈滅,”老吝苦笑道,“說什麽都沒用了。”
宋成握緊拳頭,老吝按住他的肩膀,搖搖頭:“別理他們,不能攪了夏老板的大事。”
遺體被安置在中央的楠木棺材裏,四周點著白燭。宋成、老吝和小竹跪在靈前,神情悲痛。
門外,不斷有人進來吊唁。有同行,有讀者,甚至還有些素不相識的人,慕名而來,特地來送他最後一程。
柳先生也來過,他看見遺體的時候,神情漠然,但是他在夏姝靈前駐足了很久,嘟囔著,“是他害你的嗎?夏書,你別怕,總有一天,會天光大亮。”
他說完撩起長衫走出元月社。
江介然和丁文繡來得最晚,他們不敢置信,丁文繡更是撕心裂肺的哭了一場,最後暈了過去,被江介然帶走。
當天夏老板殞命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有人覺得惋惜,有人則痛罵他包庇賣國賊。但是人死如燈滅,漸漸大家都接受了這個消息。
第二天,元月社門前還掛著白色的挽幛,門口燃著白燭,幾個披麻戴孝的人影靜靜坐在靈堂前。宋成眼睛布滿血絲,沒有合眼,他盯著靈位前的遺像,仿佛還能看見夏姝站在那裏,笑著跟他討論報紙排版的樣子。
羅吝歎了口氣,遞給宋成一杯茶,“你喝點水吧,已經守了一整夜了。”
宋成接過茶,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裏,感受著杯子的溫度,“夏老板這一走,元月社怎麽辦?”
“怎麽辦?當然是繼續經營下去。”小竹紅著眼睛說,“夏老板留下來的東西當然要好好護著。”
羅吝沉默片刻,“祺老板那邊怎麽說?”
“他甚至都沒有來吊唁夏老板,不見得跟夏老板有多深的交情,他說的話不能全部都信,我們要留心著,保不齊他也是為了奪走元月社才演今天這麽一出,夏老板的死跟他有關係……”
“那我就是拚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拉著他一起見閻羅。”羅吝咬了咬牙。
宋成點了點頭,“嗯,現在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門外偶爾有路人經過,看一眼門前的白幛,搖搖頭走開。曾經熱鬧非凡的元月社,現在死氣沉沉。
此時此刻,城門口卻是另一番景象。
“快看!快看!那就是祺家的車!”
“在哪裏?哪輛是祺家的車?”
“就是那輛黑色的,前麵開路的那輛!”
城門口人聲鼎沸,一群人圍著一輛被堵得隻能緩慢前進的黑色轎車。周圍的人群不斷向兩側分開又合攏,都擠著想往前麵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