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你冷靜一點。”老吝走過去,想拍拍小竹的肩膀,卻被對方猛地甩開。

“你們都不在乎嗎?夏老板對我們那麽好!他還說過要帶我去看電影!他說等我長大了可以當主編!他說...”小竹再也控製不住,放聲大哭起來,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他說會一直在元月社的!”

老吝歎了口氣,強行將小竹攬進懷裏。小竹掙紮了幾下,最終還是埋在老吝胸前抽泣起來。

“祺先生,”宋成上前一步,聲音雖然平穩,但眼中的悲痛卻難以掩飾,“夏老板落水的地方……在哪裏?”

祺奕澤對宋成說:“他跳江的地方水流湍急,加上下過雨,打撈工作進行得並不順利。”

“我們去幫忙。”宋成堅定地說,這不是請求,而是決定,“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老吝也抬起頭:“是啊,夏老板待我們如家人,我們不能讓他孤零零地在水裏漂著。”

祺奕澤看著眼前這群神情各異卻同樣悲痛的人,輕聲道:“我會帶你們去碼頭。”

碼頭上,寒風凜冽,江麵上霧氣彌漫。幾隻小船在江中來回穿梭,船上的人舉著手電,不時用長竿探入水中。岸邊,宋成、老吝和小竹輪流守著,眼睛一刻不離那片漆黑的江麵。

“還是什麽也找不到。”宋成走到老吝身邊,低聲說著。

祺奕澤站在稍遠處,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目光凝視著江麵。他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

“祺先生,你為什麽要騙他們?”劉慶猶豫了一下,“夏老板不是好好的在家?”

祺奕澤沒有回答,隻說:“你在這兒陪著他們,我先回去了。”

劉慶點了點頭。祺奕澤轉身離開。

小竹坐在岸邊的石頭上,雙眼通紅,已經哭不出聲了。他機械地看著江麵,像是在等待奇跡發生。

老吝走過來,遞給小竹一個熱乎乎的茶葉蛋:“吃點東西吧,夏老板要是還在,肯定不會希望看到你這樣的。”

“嗯……我要再找找,我不相信夏老板真的死了。”小竹接過茶葉蛋,聲音沙啞。

老吝沉默了片刻,順著小竹的話安慰:“夏老板是我見過最堅強的人,如果有人能從這種情況下生還,那一定是他。”

不遠處,宋成正和打撈隊的負責人交談。

“這一片都找過了,沒有發現。”打撈隊負責人搖搖頭,“水流很急,屍體可能被衝到下遊很遠的地方去了。”

“往下遊多遠?”宋成急切地問。

“說不準,可能幾裏,也可能十幾裏。”負責人歎了口氣,“天亮後我們會沿著下遊繼續找,但是...”

“但是什麽?”

“水裏泡久了,屍體會...”

“夠了!”宋成打斷了他的話,不願聽那些殘忍的細節。

劉慶看著這一幕幕,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站在一旁,保持沉默。

小竹站了起來,走到劉慶身邊:“劉先生,夏老板之前在祺家過得好嗎?他走之前開不開心?”

“太太和祺先生都對夏老板很好,但是她不太開心,因為她很想你們。”祺奕澤轉頭看向這個年紀不大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很在乎她。”

“元月社是我的家,夏老板就像我的...”小竹哽咽了一下,“就像我的親人。”

劉慶伸手輕輕拍了拍小竹的肩膀,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江麵上,打撈的船隻依然在來回穿梭,燈光在霧氣中形成一個個模糊的光暈。岸邊的人影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依然固執地守在那裏,等待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奇跡。

宋成走過來,對劉慶說:“劉先生,打撈隊要休息一會兒,您先回去吧,這邊有我們。”

“你們也回去吧。”劉慶說,“元月社那邊……還很需要人手,夏老板很在乎元月社,要是她回來……”

“我不走。”小竹固執地說。

老吝歎了口氣:“小竹,我們回去準備一下,天亮了再來。元月社的事,都需要我們處理。”

小竹還想說什麽,但宋成已經走過來,撫住了他的肩膀:“夏老板把元月社交給我們,我們不能讓他失望。”

小竹終於點了點頭,跟著宋成和老吝離開了碼頭。臨走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江麵,眼中滿是不舍和悲傷。

後麵一段時間,宋成、老吝和小竹,三人倒班,守在碼頭,時刻注意著打撈隊的消息。他們嘴上不說,但時間每過一天,他們的心就死一分。

之前小竹總念叨夏老板沒死,但是現在似乎也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不再整天抹眼淚。

宋成和老吝背著小竹去看了棺材和壽衣。

“總要有個歸處,等找到夏老板,再準備就來不及了。”宋成說著,老吝認同點頭。

起先是宋成掏錢,但是老吝說夏老板得用最好的,於是又把自己的棺材本拿了出來,添了錢,找人訂做。

祺家。

太太和祺奕澤找了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藥,再加上夏姝身體底子不錯,狀況好了不少。前段時間不能下地,現在能行走了。她扶著牆,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傷勢雖然好轉,但走起路來仍顯吃力。

她走了一會兒,就在院子裏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一盆盆杜鵑花上。這些日子以來,她第一次能自己出來透氣,她抬手感受著溫暖的日光。

夏姝這段時間,被照顧得很好,臉蛋都比之前白嫩細膩了些,穿著太太給她準備的寬鬆漂亮的裙子,在日光下,頗有一番病美人的韻味。

祺奕澤站在不遠處,看得入神。夏姝現在的樣子跟之前那個假小子,完全不一樣了。半晌,夏姝又站起來走,醫生說她的腿是被凍出問題的,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康複。但是她希望自己的腿能恢複得快一點,這樣才能發揮用處,平白受著祺家恩惠,夏姝心裏始終有些不安。

祺奕澤看著夏姝急切的練習,走上去,打斷她,“醫生說你還需要靜養,不要急,當心適得其反。”

夏姝轉過頭,看見祺奕澤手裏拿著一個湯婆子,向她走來。

“沒事的,我就是想多走走。”夏姝坐到凳子上,接過祺奕澤遞來湯婆子往膝蓋上敷,“謝謝。”

祺奕澤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不遠處:“你的傷好些了嗎?”

“好多了。”夏姝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精致的衣服,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良久,祺奕澤開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夏姝抬頭看他。

“外麵有多少人在找你,”祺奕澤語氣平靜,“周家的,吳家的,說不定還有我們不知道的人,也想通過你知道跟龍競飛和地下黨有關的事情,你如果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夏姝苦笑一聲,手指輕輕撥弄著湯婆子:“我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夏姝看著祺奕澤沒有說話,以為他是在為難,畢竟收留一個被追殺的人,確實不是什麽明智之舉。

“等我的傷好了,我就離開。”夏姝放下茶杯,“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離開?”祺奕澤皺眉,“你離開祺家,活不下去。”

夏姝有些驚訝地看著他:“可是你也說了,我很危險,我不能留下來,連累你們。要是我能活下來,一定會報答你的恩情。”

祺奕澤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袖,“我不要這種不確定的承諾,夏書,你要留下來,才能幫我。”

夏姝盯著他的側臉,突然問道:“怎麽幫?我現在連門都不敢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法給你帶來半點用處,況且你也看到了,我是女子,在這樣的世道,女子更是艱難……之前你說希望我幫你經營書澤報社,現在知道我是女子,你還會放心交給我嗎?”

“你太小瞧我了,夏書,”祺奕澤轉過頭,直視著她:“我從來不覺得性別和能力有什麽必要的聯係,況且我一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你用不著擔心這個。”

“一早就知道?”夏姝反問。

“我第一次見你,就懷疑你是女子。”祺奕澤平靜地說。

夏姝瞪大了眼睛:“你怎麽發現的?”

“你偽裝的很好,可是我之前學過一些人體構造上的知識,神態習慣可以改,可是身體上的東西改不了……還有那次在成均學堂,你險些掉進湖裏,我救你的時候……就更加確定了。”

祺奕澤回想起那次救夏姝,不屬於男人胸口肌肉的觸感,他現在還記得,想著想著,他的耳廓爬上紅暈。

夏姝回想起那次意外,驚訝道:“所以從一開始,你就知道?”

“是的。”

“那你為什麽還要…”夏姝困惑地看著他。

“我早說過我不在乎你的性別,”祺奕澤直視著她的眼睛,“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你的頭腦,還有你的勇氣。”

夏姝垂下頭,苦笑道:“可我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確實,那個假小子夏書確實什麽也做不了,”祺奕澤認真道,“但是那個夏書已經死了,你可以換一個身份活下去。”

夏姝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