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姝走著,旁邊的人默契的在她身邊留出一圈空白,生怕一點沾上窮酸味。
她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桌上擺著一支鋼筆,青年牌兒的。
夏姝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瞧了瞧又輕輕放下。
考官開始分發試題,剛放到桌上,夏姝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摸了摸,紙張細膩均勻,手感柔軟而堅韌,而且色澤潔白,仔細一看,左上角隱隱還有一個印章,寫著“柳”。
夏姝看了看試題,果然是命題作文。
鑼鼓一響,剛才說買了題的那少爺就刷刷刷的寫了起來。
她看了看四周,不少少爺小姐們也是胸有成竹,筆尖飛舞。
半個小時過去了,夏姝才開始書寫,鋼筆出墨順滑,寫在宣紙上的字兒都變好看了似的。
拿著戒尺的老先生,來回踱步,監督考生。
離比賽結束還有兩分鍾的時候,夏姝才停下筆。
“時間到!”銅鑼聲響起,參賽者紛紛起身交卷。
夏姝卻沒有上前,不舍地放下鋼筆,隨後將宣紙一折,塞進了自己的布包。
“倒是有自知之明,這種垃圾交上去也沒用的。”周書婷攏了攏身上的狐絨披肩,捂嘴輕笑。
夏姝沒有搭理她,站起身,絲毫沒有猶豫地往外邁。
早就內定了入選人員的比賽,夏姝想著也沒有必要把寫的東西交上去。
與其被當作廢物丟進垃圾場,還不如拿出去投稿碰碰運氣。
夏姝隨意找了一家報社走進去。
門內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幾張紅木桌椅整齊排列,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報紙樣張。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坐在正中央的辦公桌後,頭也不抬地問:“找誰?”
“老板,我想投稿。”夏姝將稿件雙手遞上。
那人抬眼掃了一下,目光在夏姝樸素的衣著上停留片刻,隨即擺了擺手:“我們不收外來稿件。”
“老板,能不能看一看再決定?這是我寫的短篇小說。”夏姝特意將稿件往他麵前遞了遞。
“我們報社不是什麽人都能隨便……”老板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他推了推眼鏡,正想拒絕,突然瞥見稿紙左上角的暗章,眼睛一亮,諂媚道:“來來來,請坐。”
柳先生印章?去參加柳書言先生收徒大賽的人,多半都是有錢或者有地位的,幫他出版,絕對沒有壞處。看這穿著,八成是有錢人家的傭人。
老板的眼睛滴溜溜一轉,立刻換上一副熱情的麵孔,“我看看...”
他掃視了半刻,便誇讚道:“好!文筆不錯,構思也很新穎。不知道先生的主子是哪家的少爺?”
“我...”夏姝猶豫了一下,打岔道:“是哪家的不重要,你先看看能不能出刊。”
老板一聽,以為夏姝背後的人身份特殊不便透露,笑容僵了片刻,但很快又恢複了熱情:“是是是,哪家的沒關係,文章寫得好就行。這樣,我們先談談出刊的事情。”
接下來的談話順利得不行,老板甚至已經開始為夏姝的短篇安排版麵位置。
直到登記的時候,
“先生,您是哪家的我就不多問了,但是按規定還需要您出示一下身份證明,不用你家少爺來,你的就行。”老板不死心,總要問出是哪家的,看看以後找誰領賞。
又來了……
夏姝的心一沉,打算先拖住他,周旋道:“我……我今天沒帶,你先出刊,我該天來補。”
老板眯著眼睛,仔細打量夏姝的穿著,隨後臉色一變:“拿不出身份證明……好啊,我看你是偷了別人是稿件吧!一個窮小子,還敢來騙我!”
“我沒有偷!這就是我自己寫的!”夏姝著急解釋。
老板完全不聽,四顧一圈嗬道:“夥計呢?來啊,把這小子抓起來,到時候誰家少爺小姐的來尋稿,少不了報酬!”
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聞聲圍了上來。
眼看就要被抓住,夏姝把稿件一塞,腳底抹油一樣,在幾個壯漢之間穿梭。逃到門口,夏姝還不忘回頭喊:“不講理的報社,誰愛投誰投!”
老板氣得叉腰,怒道:“你小子有種別跑!”
傻子才不跑,夏姝一溜煙跑沒了影子。
老板衝著旁邊幾個夥計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真是一群吃白飯的,連個小雞崽子都逮不住!”
夏姝跑了好久,見身後沒人追這才停下來。
上回投稿,根本沒人搭理,這回借著柳先生的名號,好不容易談到最後,又被身份證明耽誤。
這麽投下去怕是不行了,夏姝垂頭喪氣的站在街上。
“糖葫蘆兒誒……”
一個扛著糖葫蘆的貨郎在街上慢悠悠的晃**,邊走邊吆喝。這人身上的襖子都褪了色,腳指頭從布鞋上的破洞裏竄出一截,他看見夏姝站在街邊,直愣愣的看向前方,討好地問道:”先生,來根糖葫蘆不?不甜不要錢。”
夏姝滿腦子都是投稿的事情,也沒聽貨郎說什麽,張口就是:”你說還有哪兒能投稿啊?”
貨郎抬起剛放下的糖葫蘆劄,嫌棄道:“起開起開,不買糖葫蘆,擋路中間幹什麽?還投稿?就你這模樣,寫出的稿子,我看新開的書澤報社都瞧不上!”
夏姝追問道:“什麽書澤報社?”
貨郎不耐煩地回答:“就是城東那家新開的。”
夏姝猛地一拍腿,“對啊!我都沒去城東的報社看過!”
貨郎還沒走兩步,就被夏姝這一嗓子嚎得一哆嗦,糖葫蘆掉了一串在地上,他轉頭就罵:“瘋子……誒?”
他回頭的時候,夏姝已經沒了蹤影。
夏姝邊走邊打聽,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跟了一個人。
據說書澤報社是一個海外歸來的銀行家出資建設的,雖然剛剛建立不久,但是規模比當地任何一家報社都大,隻有百年老字號,元月報社可以跟他一比。
書澤報社在城東,夏姝這會兒在城西,光靠兩條腿,怕是要走到天黑。
夏姝正愁著,一個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這位先生,能耽誤您一點時間嗎?”
夏姝轉身,看到一個穿著長衫、風度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含笑看著她。
“我是書澤晚報的編輯劉常。”男人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後問道,“您手上是有稿子要投?”
夏姝捂住自己的布包警惕道:“你怎麽知道?”
劉常笑了笑:“實不相瞞,我跟您一路了……我們書澤晚報雖然有祺老板的資金支持,但創刊時間短,來稿的數量又少,一直在沒有什麽好的作品。我這才被派出來……在其他報社外尋稿。”
夏姝不信轉身要走,劉常又道:“先生且等等,您投了這麽多家,相信也看出來了,城裏這些稍微有點年代或是有些名氣的報社,都不收新人的稿。我也不瞞著你,寫稿可賺錢,但早都被少數人壟斷了。您是新人,書澤是新報社,隻有我們合作才能共贏。”
看到夏姝動搖,劉常接著說:“我先看看先生的稿,就算不投,我說不定也能給你提點建議,怎麽算也不吃虧嘛。”
夏姝這才將稿子遞了出去,劉常看了好久,滿意地笑了笑,“不錯啊,真是不錯。”
“可是,我沒有身份證明。”夏姝苦笑道。
“這個好辦。”劉常從懷中掏出一份合約,“隻要您願意,我們可以先簽一份簡單的合約,身份證明也不是非要不可,我一看你就不是什麽壞人,按個手印簽個字,就成了。”
夏姝仔細打量著劉常。這個男人看起來溫和有禮,說話也很有邏輯,應該不是騙子。
“稿費方麵,跟其它報社比,絕對隻多不少。”劉常繼續說道,“而且保證按時結算,都寫在合約上了。”
夏姝接過合約,仔細閱讀,條款簡單明了,沒有什麽特別的限製,書澤報社的印章也在,稿費也相當不錯。
“好,我簽。”夏姝拿過劉常遞來的鋼筆,在合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劉常收好合約和稿件,鄭重地說:“月底您來書澤報社領取稿費。”說完,他就上了黃包車。
夏姝走在街上,滿心歡喜拿起合約一遍遍看,“這篇好歹是投出去了,沒有砸在手裏。”
夏姝的投稿大業邁出了關鍵的一步。可是臨近月末,青幫卻不太平。警察廳的人,三天兩頭的在青幫管轄的碼頭轉悠,私貨走不了,虧了不少錢。
消息傳到龍競飛耳朵裏,他氣得拍桌,“他娘的,誰啊!擋老子的財路,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不知道……”他手下的人哆哆嗦嗦的回答。
龍競飛叉著腰,走來走去,怎麽也想不出是誰,“是不是劉家?小的被我打,老的拿我沒辦法,就聯合起警察廳搞我是吧!”
龍競飛帶著人在劉家蹲了兩天,劉家爺倆的影子愣是沒見著。打聽了一圈才知道,劉家老爺早就帶著一家老小南遷了……
龍競飛啐了一口唾沫,“跑了?浪費老子兩天時間。”
這下唯一能想到的敵人,也沒了。龍競飛左思右想,怎麽也不知道是誰在暗處使絆子。
於是將青幫的報童全都被派出,用賣報的幌子打聽消息。
當然夏姝也收到了這個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