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姝接過吊墜,靜默良久。
靈堂內,燭火搖曳。
“振作些,”龍競飛聲音低沉,“啞嬸一定也不想看見你變成現在這樣。”
“振作?”夏姝抬起頭,眼神空洞,似是覺得可笑,“老大,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三天期限將至,你是打算把我趕出青幫還是就地正法?”
最壞不過一死,夏姝語氣平淡。她之前怕死,可啞嬸走之後,她忽然就不覺得怕了。
龍競飛垂眼看她,夏姝兩個眼睛腫得像核桃,他歎道:“你覺得我會怎麽處置你?”
“悉聽尊便,”夏姝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不過還請老大做決定前再寬限我幾天。”
“寬限?”龍競飛眉頭一挑,“上次是要安葬啞嬸,這次又是要做什麽?”
“我可以死,但是我死之前,一定要找出害死我娘的凶手,”夏姝盯著龍競飛,目光灼灼,“等我替我娘報了仇,你想怎麽處置我,都無所謂。”
龍競飛沉默片刻,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灰暗天色,“石頭說你出賣青幫,與吳督軍勾結,你就打算認下了?”
“我解釋過了,”夏姝有些不耐煩,“石頭搜出來的證物,不是我的。老大,你今天怎麽老是彎彎繞繞的?我不求你相信我的清白,隻求你給我時間,讓我找出誰害了我娘。”
龍競飛轉過身,打量著夏姝,“你娘不是讓你去找樊家的人幫忙,你不想走?”
“樊家?”夏姝打斷他,“要是樊家人能幫上我,我娘也不至於臨終才告訴我這件事。”
龍競飛的目光再次落在夏姝緊握的墨玉葫蘆上,那熟悉的形狀和花紋,讓他心中翻江倒海。
“老大,你對這個吊墜這麽感興趣,”夏姝疑惑地看著龍競飛,“難道你知道樊家?”
龍競飛沒有回答,隻是陷入了沉思。片刻後,他開口道:“我可以答應你的請求,再給你點時間。”
夏姝鬆了一口氣。
“不過我有個條件,”龍競飛目光銳利,“在此期間,你必須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邊。”
“什麽?”夏姝驚訝地看著他。
“你聽明白了,”龍競飛語氣堅決,“你也知道,人證物證俱在,青幫上下都知道這件事,我要是放任你自由出入,難以服眾。所以在真相大白之前,我會親自盯著你,在此期間,元月社的事情暫先交給宋成。”
夏姝沉默片刻,然後點頭:“好,我答應。”
龍競飛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爽快地答應。
片刻後,龍競飛點點頭,轉身走向門口,“明天一早,繼續回青幫做我的秘書。”
夏姝點頭:“我明白了。”
說完,龍競飛離開了靈堂,消失在夜色中。
夏姝重新跪回啞嬸靈前,叩頭,“娘,我一定會找出害你的凶手,”她低聲承諾,“不管是誰,不管要付出什麽代價,我都會為你討回公道。”
靈堂外,龍競飛站在陰影中,望著天上的殘月。
他從懷裏掏出一枚吊墜,鏤空的銀雕,中間懸著一個墨玉葫蘆。葫蘆上麵刻著一排小字: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這個吊墜跟夏姝手裏的如出一轍,不過龍競飛的是完整的,夏姝手裏的隻是一個內膽。
龍家和蘇家是世交,這對吊墜本來是為兩個小輩打造的信物,以此定下娃娃親。隻可惜一行人在回老宅的途中,遇上動亂,家破人亡。
最後從蘇州回來的,隻有尚在繈褓的龍競飛。龍老太痛心疾首,她不相信前段時間還送信說要回來的人會突然罹難,於是她一找就是十幾年。
龍競飛的父母,蘇家三人杳無音訊,就在龍老太萬念俱灰時,廣州城來了一群難民。
龍老太在流民裏看見一個戴著銀墜的女子。
她說她叫蘇輕煙,從蘇州來,她的父母死在動亂之中。她被福利院收養,才留下一條命。隻是她沒想到,剛過16歲,院長竟然要把她賣給有錢人做姨太太,她不肯,才一路逃出來。
龍老太聞言,認定蘇輕煙就是蘇家的遺孤,滿心歡喜,把她接回龍家。
這也是龍競飛和蘇輕煙婚事的由來,龍競飛因為這個信物,不得不娶孤苦無依的蘇輕煙。
當時龍老太也問過蘇輕煙,吊墜為什麽沒了內裏,她隻說逃難的時候丟了。
龍競飛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吊墜…會輾轉到夏書手裏,為什麽他娘臨終的時候會提到樊家。
“奶奶姓樊,但是爺爺走之後,別人都稱她一聲龍老太,沒幾個人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吊墜,樊家,會有這麽巧的事情嗎?還是說蘇輕煙撒了謊……”
龍競飛的腦袋裏一團亂麻,夏書……到底是誰?他和蘇家是什麽關係?龍競飛想不明白,隻是事到如今,不管夏書是不是內奸,他隻要是蘇家的人,那……他就不能死。
蘇家於龍家恩重如山。
夜色已深,龍競飛到青幫總堂,他想查查夏書的來路,誰知剛到門口,就見不遠處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這個時間怎麽會有人來訪?龍競飛皺眉。
他謹慎地走近,隻見蘇輕煙孤身一人倚在車門旁。她穿著藏青色的旗袍,隻披著一件披肩,單薄的身影在夜風中瑟瑟發抖。
“競飛,你終於回來了。”蘇輕煙看到龍競飛,立即迎上前,巴掌大的臉滿是憂愁。
“這麽晚了,你怎麽在這裏?”龍競飛走過去,將外套脫下來遞給蘇輕煙,“身體不好,還出來瞎走什麽?當心凍出毛病,奶奶又怪罪。”
蘇輕煙攏了攏身上那件寬大的衣服,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傳來,她抿唇道:“奶奶病了,情況不太好,我才來找你。但聽說你出去了,就一直等著。”
龍競飛一聽說龍老太生病,頓時眉頭緊鎖:“什麽時候的事?”
“傍晚開始的,奶奶突然咳血……”
龍競飛急色道:“咳血?!奶奶的身體一直很好,平常去外麵遛彎,一去就是幾個小時,下人攔也攔不住,怎麽會突然咳血?”
“醫生來看過,說是急火攻心……”蘇輕煙聲音輕顫,“奶奶一直喊著要見你。”
龍競飛沉默片刻,想著八成是這幾天青幫的動靜太大,又死了人,傳到了龍老太耳朵裏。
他邁腿往車邊走,到跟前,探頭一看,發現駕駛位沒人,便疑惑地回頭問蘇輕煙:“你自己開車來的?”
蘇輕煙見龍競飛皺眉,猛然想起她今天開的是龍競飛最愛的一輛車,便著急解釋,“你放心,沒有磕碰到你的車,我學過的。之前奶奶怕我無聊找了人教我開車,讓我沒事多出去轉轉。今天太晚,家裏的人都睡下了,我一著急就……”
龍競飛打量著蘇輕煙,有些震驚,一輛車倒沒什麽緊要,隻是他沒想到蘇輕煙之前畏畏縮縮的,連電車都不敢坐,今天晚上居然會自己開車來。
龍競飛打量了她片刻,抬手拉開車門:“好了,上車,回去看看。”
龍競飛跨步上車,蘇輕煙坐在了副駕。
車內空間狹小,蘇輕煙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龍競飛的側臉:“競飛,青幫出什麽事了?奶奶這次……而且你看起來很疲憊。”
“沒什麽大事。”龍競飛盯著正前方,目不轉睛,顯然不想多談。
蘇輕煙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追問。她知道龍競飛的性格,他要是不願說,便是任誰也撬不開他的嘴。
車子到了老宅,院內燈火通明,一個丫鬟見車來了,急忙迎上前。
“少爺,老太太在等您。”她低聲說著,臉上滿是憂色。
龍競飛快步穿過庭院,直奔龍老大的臥房。到了門口,蘇輕煙沒有跟上去,拉上門在外麵等著。
龍競飛一進去,濃重的藥味就撲麵而來,他不由得皺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龍老太床前。
昏黃的燈光下,龍老太闔著眼靠在床頭,麵色蒼白如紙,聽到有人進來,才睜開眼,微微直起身子。
“奶奶,我……我回來了”龍競飛半蹲在床前,握住龍老太有些枯瘦的手。
龍老太推開他,冷聲道:“你還知道回來?淨做些掉腦袋的事,我當你是要把我活活氣死!”
龍老太說了幾句話,咳嗽起來。
“奶奶,您別生氣,有什麽事慢慢說。”龍競飛擔心龍老太再咳血,語氣立刻軟了下來。
龍老太的氣絲毫未消,她怒道:“那批軍火,立刻處理掉!”
提到軍火,龍競飛臉色一變:“不行,那批軍火關係重大,必須等組織的人來接應。”
“組織?什麽組織!”龍老太聲音陡然提高,“那些個鬧著起義,隱姓埋名做地下工作的人有什麽好下場?他們就是在過獨木橋!你為什麽偏偏要攪這趟混水?!”
龍競飛站直身子,語氣堅決:“這批軍火供應上,很可能會扭轉局麵,我不會放棄。”
“癡心妄想!”龍老太冷笑一聲,“你以為你那點軍火能改變什麽?不過是杯水車薪!”
“星星之火尚可燎原,”龍競飛目光炯炯,“況且他們走的這條路不是獨木橋,是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