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競飛神情凝滯,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歎息一聲,又默默收回。

石頭站在龍競飛身旁,看著龍競飛盯著夏姝的背影出神,不由得皺起眉頭,要是龍競飛生出惻隱之心,石頭這麽久的布局,就會變成一場空。

“老大,別忘我們來這兒的目的,”石頭壓低聲音提醒,“啞嬸離世縱然令人悲痛,但夏書背叛青幫的事實已經確鑿無疑。”

龍競飛沒有回答,隻是沉默地望著那個不斷抽噎的瘦小背影,一陣風都能吹得夏姝碎掉似的。

“我們搜到的證據做不了假,”石頭繼續道,“這小子給吳慶魯通風報信,要是不處置他……”

“行了,我知道。”龍競飛打斷了他,聲音沙啞。

夏姝聞言,緩緩站起身,轉向龍競飛。她抹幹淨臉上的眼淚,眼神空洞,臉上隻有一片死寂。

“老大,”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想怎麽處置我,我都無所謂。”

石頭冷笑一聲,正要說話,卻被龍競飛一個眼神製止。

“給我幾天時間,”夏姝繼續說道,目光落在啞嬸的臉上,“讓我安葬好我娘,她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龍競飛注視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三天。三天之後,你到青幫總堂來見我。”

石頭張口欲爭,龍競飛抬手阻止了他。

“我知道了。”夏姝輕聲說,然後轉身跪回啞嬸身邊。

龍競飛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墨玉葫蘆吊墜,轉身離開。石頭跟在他身後,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滿。

夏姝獨自一人留在這棟冰冷的小洋樓內,半晌,她將啞嬸安置到**,拿著一個新瓦堡便走了出去。

門前水,送人歸。

夏姝走了好遠,取回一罐澄澈的溪水,開始為啞嬸清洗臉上的血汙。她的動作輕柔緩慢。啞嬸的臉在死後顯得格外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

夏姝輕輕撫過啞嬸的臉,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啞嬸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啞嬸給她梳頭時的溫柔,啞嬸在她生病時徹夜不眠的守護,啞嬸最喜歡盯著夏姝笑,她總說看著夏姝她就會開心。

可現在她再也不會睜開這雙眼睛了。

“娘,”夏姝低聲呢喃,“我該怎麽辦?”

寂靜無聲,隻有床頭長明燈的火焰在跳躍。

夏姝強撐著精神,給啞嬸梳洗,更換衣服。

夜幕降臨,夏姝點燃了白蠟燭,擺好祭品。啞嬸的遺體安詳地躺在堂前的棺木中,夏姝跪在正前方,燃香點燭。

屋外傳來交談聲聲,夏姝懶得多看,是石頭安排的幾個青幫的弟兄在門口盤旋。石頭美其名曰,怕夏姝這個奸細趁機逃走。

夏姝不管,他們便越發放肆,嘰嘰喳喳討論著忙完之後,要去哪個歌廳瀟灑。

“滾!都滾出去!”夏姝忍無可忍,拿起笤帚往那幾個人身上抽。

那幾人本想爭執,但是見夏姝眼球充血,臉色難看至極,生怕逼急了,發起瘋來,也不好收拾。

“不跟你一般見識!但是我勸你還是識相一點,別想跑!”那幾個人一邊說一邊往大門口退。

夏姝拎著笤帚,立在前廳門前,自言自語,“我娘喜歡清淨。”

話音剛落,身後的燭火劈啪一聲響。夏姝愣神一瞬,轉身走到啞嬸身邊,看著她的臉,訕笑,“娘,你在怪我說錯話了是不是?其實我知道你不喜歡清靜,隻因為說不出話,擔心別人為難,才總說自己不喜歡和人交談,娘……你一輩子都這麽為別人著想,好人為什麽沒有好報呢?”

夏姝時而站,時而跪,白燭換了一根又一根,她一夜未眠,就那麽守著。

“娘,”她低語,“我會找到害你的人,為你報仇的。”她說著將啞嬸留給她的墨玉葫蘆吊墜緊緊攥在手中。

第二天一早,哀樂聲聲,白色的挽聯垂掛兩側,啞嬸的遺像擺在中間,麵容安詳。

夏姝跪在靈前,看著遺像發呆。

前幾天,啞嬸看見一家新開張的照相館人滿為患,便拉著夏姝也去湊湊熱鬧,她笑著拍下了第一張相片,今早剛洗出來,倒補了遺像。

夏姝想著,又忍不住要哭。

“小夏……”文繡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遠遠就看見夏姝搖搖欲墜,麵色蒼白,她顧不上其它,快步進去,跪在夏姝邊上,緊緊抱住她。

“我沒事……”夏姝吸了吸鼻子,故作堅強,開口聲音卻沙啞得不成樣子。

而後,江介然,宋成,老吝,小竹還有柳先生紛紛趕來吊唁。

上香,鞠躬,安慰夏姝,個個如此。夏姝隻是微微點頭,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夏老板,”宋成遞上厚厚一疊紙錢,“啞嬸待我們都很好,這些日子她帶來的點心和湯……大家都很喜歡。”

“昨天來報社取報紙的報童還說他一早碰見啞嬸出門,搭了兩句話,結果啞嬸忘了梨湯又折返回去……”小竹一邊說一邊抹眼淚,“要是我不這麽嘴饞就好了,這樣嬸兒就不會……”

老吝和小竹一老一小,哭得最為傷心。老吝說他無妻無子,自打夏姝接管元月社,啞嬸也來打雜,他才體會到家的滋味兒。

夏姝聽著這些話,心如刀割。啞嬸的善良和溫暖,被這麽多人記住,可她再也回不來了。

相較之下,柳先生神情肅穆,手捧一束白菊,他不知如何安慰,便沉默地上了香,對啞嬸深深鞠躬。

“人死不能複生,”他臨走前隻道,“但活著的人要好好活下去。”

祺奕澤來時,夏姝正跪著。

“夏姝,啞嬸的死,不是意外,青幫更不是好歸處,”他端站一旁,語氣緩緩,“你可以找我幫忙。”祺奕澤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但是他看見夏姝形單影隻跪在堂前的時候,就想告訴她,隻要她願意,她身後就可以有人。

祺奕澤的到來,夏姝有些意外,他能這麽說,夏姝更加意外,所有人都認定啞嬸是失足摔死的。她抬了抬眸,低聲道謝。

祺奕澤見狀沒有多說什麽,吊唁完便走了出去。

“祺先生,你已經查明她的真實身份,為什麽還要專程來幫她,她牽扯過多,幫她恐怕弊大於利。”劉慶亦步亦趨跟在祺奕澤身後,神情凝重。

自打上次撞破夏姝就是南遷客,祺奕澤對她就更加好奇,找人查了大半個月,發現夏姝極大可能就是陳家失蹤的大小姐陳宛月,也就是吳督軍跑了的姨太。

“你不覺得她很有意思?”祺奕澤勾唇笑了笑,答非所問,“青幫,大廈將傾,龍競飛護不住的人,我未必不能。我要她活下來,要她為我所用。”

是日,長隊出殯,夏姝扶靈。白幡晃動,紙錢漫天。

她披麻戴孝,抱著啞嬸遺像,走在最前頭,四人抬著墨色棺材,緩步於長街。沿途撒紙錢、穀殼,這稱為“路錢”,以作冥資。

安葬後,將啞嬸的靈堂立於正屋廳堂,早晚燒香祭奠。從立靈之日起,逢七日燒紙祭奠,至“三七”和“五七”時請道士做道事。滿七七後,將靈堂物品搬到門外焚燒,死者生前的用具和衣物也在“火焰”中拋過,稱為“過火河”。

隻是夏姝沒有這麽多時間了,龍競飛隻給了她三天。

傍晚,夏姝跪在靈前燒紙。

龍競飛獨自一人走進靈堂,石頭和其他青幫弟兄自覺地退到了更遠的地方。他手持三柱長香,在啞嬸的遺像前站定。他神情肅穆,鄭重地上了香,然後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三個躬。

夏姝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心中不屑,前幾天不來,今天倒是做上模樣。

“這幾天青幫事忙,來晚了些。那些軍火還是得盡快交到對的人手上才安生。”龍競飛上完香後,轉身看向夏姝。

“龍老大跟我說這些,是在試探?”夏姝頭也不抬,“我早說過我沒有跟吳督軍勾結,三日期限已到,你打算怎麽處置我?”

龍競飛不答,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吊墜上。

“這個吊墜,”龍競飛開口,聲音低沉,“能讓我看看嗎?”

夏姝不明白龍競飛為什麽忽然岔開話題,但是猶豫了一下,想著龍競飛對這吊墜好奇,說不定是跟樊家人有什麽關係,便鬆開手,將吊墜遞給他。

龍競飛接過吊墜,仔細端詳。那是一個精致的墨玉葫蘆,表麵光滑,背麵刻著一列細小的字: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又恢複平靜。

“啞嬸臨終前,說了什麽?”龍競飛問道,聲音比平時柔和許多。

夏姝道:“她讓我拿著這個吊墜去找樊家人,說樊家人會看在以前的情麵上保護我。”

“樊家人……”龍競飛的表情明顯變了,他緊盯著夏姝的臉,疑惑道:“你有沒有姐妹?”

夏姝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頭霧水:“沒有,我是獨生子。”

“你母親呢?她來自哪裏?”龍競飛繼續問道,語氣中帶著急切。

“我不知道,”夏姝搖頭,“我娘帶著我自處逃難,從沒跟我提過我們來自何方,她不想說的,肯定不是什麽好地方。”

龍競飛看著夏姝,目光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將吊墜還給了夏姝:“我知道了,這個你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