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在你跟我這麽久的份上,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沒想到你居然敢在金爺的大事兒上犯蠢。”
石頭已經徹底崩潰,他本以為自己手段高明,撈了不少油水卻沒被龍競飛發現,沒想到龍競飛早就知道了……石頭癱坐在地上,眼神呆滯,嘴裏喃喃著什麽。
花卷扶著石頭,神色慌張,見石頭不再辯駁,他著急求情,“老……老大……”
石頭垂著腦袋,後頸露出半條疤痕,龍競飛正欲說話,看了一眼,驟然有些失神。
那條疤,龍競飛一輩子也不會忘。長長的一條,幾乎斜切了石頭的整張背。
龍競飛不由得想起,青幫才成立那會兒。那時的他就是一個心高氣傲的毛頭小子,管著幾個碼頭的生意,由於脾氣過於剛直,得罪了不少人。有一次龍競飛接了一個大單子,全是貴重貨物,結果夜裏,大雨滂沱,龍競飛不得已帶著石頭去碼頭看護貨物。不多會兒的功夫,忽然出現一隊人馬,他們有備而來,個個夾槍帶棒,龍競飛縱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是三拳難敵四手。
他讓石頭回去搬救兵,自己應付這些人。
龍競飛跟那夥人纏鬥了快半個時辰,本來就已經精疲力竭,誰知一個不注意,後腦勺挨了一悶棍,又被那夥人丟進珠江。對頭的老大擔心有人來救,留了一半人手守夜,鐵了心要讓龍競飛死。
夜裏黑暗無邊,江水寒冷刺骨,龍競飛沒多會兒就失去了意識。他那時以為自己真會死在江裏。
誰成想,他睜開眼的時候,已經被人帶回了龍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的家,也沒見著石頭,還以為他自個兒跑了,便隻當自己是命大。第二天事情傳開,大家都在說龍競飛能一個打三十個,閻王都不敢收,說他被人暗算之後,滿腦袋是血,躺在龍家老宅的門口,硬生生撿回一條命。
養傷的那一個月,龍競飛還是沒有見過石頭。聽人說那晚之後,石頭被他娘接回了老家,以後都不會回來了。其實就算石頭真的太害怕逃跑,龍競飛也不會怪他,可沒想到他就這樣無聲無息的離開,龍競飛難免有氣,便不再尋他。
結果兩個月後,龍競飛再見到石頭,他儼然隻剩下一口氣。那時石頭背上就有一條疤,感染,潰爛,就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背上。龍競飛問石頭怎麽搞的,石頭也不講,反倒是一個勁兒的要把龍競飛趕走,龍競飛好心被當驢肝肺,氣得不輕,不再管石頭。直到有一天他娘找上門來求救,龍競飛才知道石頭真的快死了,他才動用家裏的關係,給石頭用了最好的藥。也是那之後,他才知道,石頭那晚沒有跑,但是也沒有搬到救兵,當時的處境,沒人敢幫龍競飛,況且就算能找到救兵也來不及,於是石頭一個人拎著一把刀,摸進江裏,把龍競飛撈了出來。
隻可惜,上岸的時候,還是被暗算的人發現了,石頭隻好換上龍競飛的衣服,把那夥人引開。那夥人以為龍競飛是妖怪,打頭,投江都沒死,於是看都沒多看,追上石頭,就是一頓亂刀。等那些人走了,石頭撐著一口氣把龍競飛拖到龍家門口。
後來石頭本想回去找龍競飛,但他又擔心自己半死不活,拖累剛起步的青幫,再加上他聽說龍競飛因為這事兒,得了個活閻王的名號,也算是名噪廣州,索性在家等死,就當還了龍競飛把十歲的他從乞丐手裏救下來,還幫他找到親娘的恩情。
那條疤,是石頭十七歲那年為了救龍競飛留下的,也是龍競飛縱容石頭這麽多年的原因。
可惜,青幫越來越大,石頭心思也越來越多,一發不可收拾。龍競飛越來越看不清石頭想要什麽。
“老……老大?”花卷還想說情。
“證據確鑿,沒什麽可狡辯的。”龍競飛說完,收起情緒,轉過身去。
他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扣一年的工錢,以後去碼頭幹活。再讓我發現你有半點不規矩的地方,青幫就不會再留你。”
張大和張二立刻上前,架起癱軟的石頭,將他往外拖。石頭掙紮著,哭喊著,聲音淒厲,卻被迅速淹沒在大門閉合的悶響中。
夏姝微微側頭,注視著這一切,隻能歎自作孽不可活。
大堂歸於寂靜。龍競飛回頭看向夏姝,目光複雜,“你早知道是石頭動了手腳。”
夏姝沒有辯駁,點了點頭,這次的事兒她確實知道,準確來說,是她故意給了石頭機會。比如把稿子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給他動手腳的機會。不過如果不是石頭起了歪心思,也不會落到這樣的下場,這事兒賴不得她。
“那你今天演這麽一出,就是為了借我的手,趕走他?”龍競飛的眉心突突跳個不停。
夏姝直視龍競飛的眼睛,“老大,我知道錯了,石頭背地裏找過我不少麻煩,我也是沒有辦法……”
龍競飛意外於夏姝絲毫不辯解,有火沒處撒。
夏姝嘴上服軟,心裏卻嗤笑,這明明也是龍競飛想要的結果,他卻要這麽問,好像把罪名歸到別人身上,就會好過一點似的。龍競飛沒有動石頭,一方麵是因為多年來的情誼,一方麵也是因為石頭於青幫也算是開朝元老般的存在,沒有實際證據,動他,隻會讓青幫上下不滿。龍競飛隻是需要一個處置石頭的契機,而夏姝剛好給他提供了這個機會。一個恰逢其時的罪證。
龍競飛冷聲道:“行了,以後好好幹,最好別有其它心思,不然你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兒去。”
夏姝聞言,心道沒有以後,身份證明一到手,誰還想待在青幫過朝不保夕的日子?她將元月社的契書遞了出去,“老大,軍令狀,我完成了。”
龍競飛坐回到椅子上,姿態慵懶而散漫,他接過契書,眉梢輕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夏書,你比我想象中要厲害。”他的語氣低緩,帶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他明知道夏姝的意思,就是在討要身份證明,但是他偏偏一字不提。
夏姝抬眼看向龍競飛,“老大……你還記不記得,你當時答應我,事成之後,給我身份證明。”
“哦?”龍競飛的笑意更深,他慢慢將契書放下,手指輕輕掠過地契的邊緣,戲謔道:“我說過嗎?”
夏姝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指甲幾乎嵌入掌心。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老大,我依照軍令狀,完成了任務。這契書已經交到您手上,您現在是什麽意思?”她心裏窩火,目光直視龍競飛,語氣中多了一分淩厲,“我希望,您能兌現承諾。”
“承諾?”龍競飛微微眯起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夏書,你這麽急著拿到身份證明,是想離開青幫?”
夏姝的心思被說中,她的臉色微變,卻迅速恢複平靜,“老大,我離不離開是之後的事情,眼下我們談的是約定,是軍令狀!我相信您不是言而無信的人。”她說得斬釘截鐵。
龍競飛輕笑了一聲,“不否認,那就是被我說中了。”
他從衣服兜裏拿出一個信封,隨手遞給夏姝,緩緩道:“身份證明就在這裏。”
夏姝接過信封,稍微鬆了一口氣。
打開一看,夏姝愣住了,她抬眼看向龍競飛,質問道:“為什麽隻有一份?軍令狀上明明白白寫了……”
龍競飛勾唇一笑,“寫了什麽?你不妨拿出來再看看。”
夏姝手忙腳亂地翻找,掏出那張按了兩人手印的軍令狀,逐字逐句的看,她越看手抖得越厲害,似是要氣炸了。
龍競飛端起一杯茶,淺啄一口,“我隻答應了給你身份證明,沒有說要給你幾份,所以我就算隻給你這一份,也說得過去。”
“你!”夏姝又氣又委屈,辛辛苦苦這麽久,到頭來,龍競飛居然在這兒挖坑。期待了這麽久的自由,變成泡影。隻有一份身份證明,夏姝和啞嬸,誰走誰留?隻給一份,和沒給有什麽區別?夏姝的在心裏暗罵龍競飛老奸巨猾,卑鄙無恥。
就在這時,龍競飛道:“不過,也不是沒得商量,如果你願意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可以多給你一份身份證明。”
“什麽條件?”夏姝吸了吸鼻子,憋回去在眼眶裏打轉的淚花。
龍競飛輕輕靠回椅背,眼神意味深長,“從今天起,你來替我管理元月社。如果做得好,我就再給你一張身份證明。”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夏姝的臉色瞬間僵住,她不可置信道:“我來管理元月社?這不合規矩吧……”
“規矩?”龍競飛不等她說完就接過話頭,“規矩都是人定的,我說你可以,你就可以,況且契書上簽的是你夏書的名字,金爺也認你,青幫上下,沒有誰比你更適合管理元月社。”
夏姝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皮,長長的睫毛遮住她眼底那複雜的情緒。就算接管元月社之後,能拿到身份證明,可真到那時,還能離開青幫嗎?她不敢多想,她明白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隻能聲音嘶啞道:“好,我答應。”
龍競飛看著她,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情緒。他站起身,走到夏姝麵前,微微側頭,似笑非笑地道:“夏書,等著你來兌身份證明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