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姝麻溜去了副駕,留出後排寬敞的位置。龍競飛剜了夏姝一眼,麵如土色,索性將頭扭向窗外。

蘇輕煙淡淡一笑,龍競飛沒有開口拒絕,她便邁腿上車,不遠不近的坐著。龍競飛是貼著一側的車窗坐的,和蘇輕煙隔了老遠,恍若身邊坐的不是太太,而是洪水猛獸。

蘇輕煙坐好之後,對窗外的丫頭說:“小桃,你回去跟奶奶報個平安,就說競飛接了我,一起去壽宴,讓她別擔心。”

哪裏是接?險些是死皮賴臉才能上車。夏姝隻覺得太太過於體麵,這時候還在為龍競飛找補。想來龍競飛和這太太都是奇人,一個放著如花美眷,半眼不看,一個處處受冷落,還為著他人著想。

汽車啟動,這一路上,車廂裏落針可聞。龍競飛一直望著窗外,蘇輕煙則是時不時瞥他一眼,見他不理,又隻能垂下腦袋,絞弄手裏的帕子。

“競飛,元月社的事兒,你可有把握?”蘇輕煙不死心地開口,打破沉默。

龍競飛不曾回頭,隻道:“盡人事,聽天命。”

蘇輕煙看出龍競飛實在是不想交談,再多問,怕是要惱,便不再上趕著搭話,靜靜坐著,雙手捏著手帕,放在膝蓋上。

夏姝看著後視鏡出神,蘇輕煙生得真好。雪白的狐裘披肩,攏著她又白又透的臉,低挽的發髻上單單別了一根玉簪。她靜靜的坐在車廂,宛若畫中仙。

每每驚歎一次蘇輕煙的溫婉美麗,就忍不住罵一聲龍競飛不知好歹。

汽車停在了一處宅子外麵。夏姝率先下去,給蘇輕煙開了門。

蘇輕煙投以夏姝莞爾一笑,隨後邁腿出來。

龍競飛也繞到了這側,蘇輕煙抬手去挽龍競飛的胳膊,龍競飛皺了皺眉,倒也沒抗拒。

夏姝捧著檀木托盤,跟在這兩人後麵。

倏爾,“金宅”兩個大字映入眼簾。

金宅是傳統的嶺南大宅,跟中西合璧的豪華別墅、花園洋房不同。傳統嶺南大宅以青磚、灰瓦為主,布局嚴謹,注重采光和通風。內部設有天井、廳堂、廂房等,裝飾精美,別有一番韻味。

往裏走,庭院深深,洋紫荊花如雲錦般開滿枝頭,將整個院落點綴得猶如一幅秀麗的山水畫。

“哇。”夏姝看著不禁發出感歎。

龍競飛嫌棄道:“別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知道了。”夏姝撇了撇嘴。

蘇輕煙見夏姝神情,緩緩道:“別處確實沒有這樣的景,我也是第一次見。”

至廳堂,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屋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檀香,大堂鋪設了嶄新的波斯地毯,雕梁畫棟間滿是金線勾勒的飛鳥走獸。牆上還掛著幾幅名家字畫,一眼便知金爺品味。

夏姝找了一個龍競飛側後方的位置坐下,打量了一圈,人還不多,看樣子是來早了,她嘟囔道:“金爺怎麽還沒來?”

龍競飛道:“耐心等著。”

不過多會兒,人漸漸多起來,大廳內賓客雲集,男人多是白淨的文人或腰纏萬貫的富商,西裝革履,手中端著酒杯,三三兩兩聚成一團,言語間談論著城中軼事;女人多是穿著旗袍或洋裝的名媛淑女,舉手投足間盡顯優雅與精致。

夏姝道:“金爺真有麵兒,今天廣州城喊得上名號的人都來給他祝壽了吧。”

“今天來的人,有幾個真心賀壽?不過都是衝著壽宴過後的賽文會來的。”

“可不是,這廣州城誰不知道元月社,金爺大手筆,居然要送!別說喊得上名號的,就算是無名小卒,肚子裏有點墨水的,都得來試試,待會兒的賽文會,可有得看了。”

幾個人談論著,夏姝心頭一緊,競爭這麽激烈,她更沒把握手裏這份稿能得金爺青睞。想著想著,夏姝往兜裏一摸,“完了。”

龍競飛不悅道:“一驚一乍的幹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夏姝嘴上說著沒什麽,心裏早就慌得不行了。今早出門,明明帶了給金爺準備的稿子,怎麽不見了?夏姝在衣服口袋裏摸來摸去,怎麽也找不著事先準備的作品。要是被龍競飛知道,別說身份證明了,怕是小命都難保。

“哎喲,老大,我肚子疼……”夏姝故作難受,捂著肚子痛呼。

龍競飛見這動靜,回頭罵道:“懶驢上磨屎尿多!要是耽誤了大事,有你好看!”

夏姝麵露難色,“老大……”

“競飛,金爺都還沒來,不礙事,”蘇輕煙柔聲安撫龍競飛,又轉頭對夏姝說,“小夏,你先去方便,盡快回來就是。”

夏姝嘿嘿一笑,點頭道:“多謝太太,我速去速回。”

門口停的轎車越來越多,祺奕澤也親自來為金爺賀壽。

人差不多來齊,金爺才在丫鬟攙扶下緩緩入堂。

他站在正中央,身穿繡金長袍,衣襟上綴著一顆玉佩,滿麵春風地與賓客寒暄。他雖生得敦厚,但雙目炯炯有神,眉目間帶著幾分儒雅,倒是看不出已是年過花甲。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夏姝已經回了宴會廳。她靜靜站在龍競飛身側,一身西裝襯得她挺拔清雋,短發下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在這滿堂賓客中,她顯得格外清秀俊朗,完全就是俏公子一個,尤其是跟自帶殺氣的龍競飛一比,別提多惹人疼。

“你看你看,龍競飛邊上那個小哥,多俊?”一個體態豐盈的女人,抬起戴滿珠玉的手,朝著夏姝輕輕一點。

她邊上略清瘦一點的女子睨道:“確實不錯,可惜跟錯了主子,長得一本正經,跟著龍競飛,怕也是幹些上不得台麵的勾當,你可別被色迷了眼,當心騙光你的妝匣子!”

感覺有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夏姝別扭得慌,半步不離地跟緊龍競飛。

“咱比不了好,就隻能爭一個先。”龍競飛催促夏姝捧好賀禮。

金爺坐上主位,龍競飛便立刻起身,蘇輕煙也緊跟著,三人兩前一後走到堂前,拱手道:“祝金爺壽比南山!”

夏姝適時舉起檀木托盤,龍競飛掀開上麵的絲絨紅布,一樹牛血紅的珊瑚擺件展現在眼前。

這珊瑚光澤晶瑩,顏色勻稱,還似有玻璃般的透感,一看就價值不菲。夏姝吞了口唾沫,拿托盤的手不由得緊了緊。怪不得老大之前猶猶豫豫,這塊珊瑚,恐怕能直接買下元月社。夏姝這才知道龍家財力有多雄厚,要是龍競飛沒有一心搞青幫,回去跟著奶奶,怕是有一輩子享受不完的榮華富貴。

看到龍競飛送來的禮,金爺換上一副熱情的笑容:“喲,龍老大,這可是上好的深海珊瑚!多謝多謝。”

金爺示意手下的人將珊瑚小心收下去。

“金爺的壽誕,怎麽敢怠慢?”他擺手,漫不經心道,“不過是一塊珊瑚擺件,聊表心意。”

金爺嘴上連連稱讚:“龍老大果然是財大氣粗!怪不得能娶到這麽貌美的太太。”

龍競飛這會兒已經聽見恭維的話,一想著那個擺件,就心疼。他讓蘇輕煙挑一件,沒成想她挑了一件這麽貴的。

他故作鎮定,嘴角噙著一抹笑,步履從容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去,縱使再心疼,這會兒也不能表現出來。

祺奕澤和身邊的人互相推諉了一番,率先站起了身,他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還特意戴了一副金絲眼鏡,透著幾分儒雅斯文的氣質。

他走得不急不緩,目光掃過大堂內的人,略微停留在夏姝身上,帶著慣有的疏離笑意點了點頭,隨即收回。

龍競飛以為祺奕澤是在和他打招呼,便微微挑眉,也點頭示意,兩人目光短暫交匯間,像是無聲地過了一招。

劉慶同樣捧著托盤,跟在祺奕澤的身後。

祺奕澤正想開口,卻被一陣清脆笑聲打破。

“哎呀!這可真是熱鬧!”

周書婷挽著父親周笈民的胳膊緩緩進來,眼神從人群中逐一掃過,神色間帶著幾分傲琚。她妝容精致,身穿一襲華麗的洋裝,裙擺上鑲嵌著細碎的水鑽,在光下熠熠生輝。

“周某來晚一步,金老莫要怪罪。”周笈民臉上掛著和善的笑。

金爺還沒來得及回答,周書婷便撒嬌道:“金伯,我爹爹啊為了等我給您挑禮物,才耽誤了時間,都是我不好。”

周書婷說著,抬手示意,一個仆人便帶著禮物上前來,一盞元代青花瓷器。

“謔!重禮,重禮,”金爺兩眼放光,叫人把賀禮接了下去,隨後又引著周笈民和周書婷入座,“你們能來啊,我就高興。”

“上次給您送的茶,還喝得習慣嗎?”周書婷笑靨如花,語氣張揚。

“喝得慣,喝得慣。”金爺笑著應付幾句,周笈民則與他寒暄。

周書婷入座的時候,目光停在夏姝身上,看了好一會兒,似才認出眼前人是誰,她歪了歪腦袋,眼中多了一絲戲謔:“收拾一下倒是有小白臉的模樣,要不要我給你介紹個大姐?你伺候好了啊,少努力幾十年。”她捏著帕子捂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