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跟著那老頭回去就能有好日子過?”彭世嚴幾乎是整個人靠在李惟身上,一邊說一邊往歌舞廳外麵走,咬牙道,“我這根手指,就是他親手割的。”
李惟聽完這話,扶著彭世嚴的手微微一抖。
從認識彭世嚴的那天起,李惟就注意到彭世嚴的小指少了半截,但是從來沒敢問原因。萬萬沒想到,是他親二叔的手筆。
在此之前,李惟隻覺得彭世嚴蠻橫不講理,處處沾彭老的光,在家裏肯定是很受寵的小輩。
“他親口答應,隻要我能抓到柳書言的把柄,就放了我弟弟,今後也不會再幹涉我的生活。進成均學堂,是我能接近柳書言的唯一辦法,周書婷不講理,但是她有一個好爹,別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成均學堂,她一句話就能把我弄進來。”
“哥,是周書婷把你弄進學堂的?”李惟一臉驚訝。
彭世嚴點了點頭,“原本是和周書婷交易,她幫我進成均學堂,我幫她收拾夏書,我查了夏書沒有靠山才答應這個條件,誰知道,收拾一個窮小子都這麽難!”
李惟慌了,“哥,那周書婷要是想把你趕出去,豈不是也很容易?你沒辦成事兒,她會不會……”他沒敢再說下去,要是彭世嚴一走,他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在彭世嚴進學堂之前,李惟就是人人都可以欺負一下的軟柿子。初次見麵那天,李惟正被一群人堵在牆角揍,是彭世嚴幫他解了圍,也是從那天起李惟就一直對彭世嚴惟命是從。李惟巴結彭世嚴,就連收拾夏書的法子,都是他給彭世嚴出的出意。
“慌什麽慌,周書婷還要拿我當刀,不會那麽著急把我踢出去。二叔跟我約定的時間也還沒有到,他今天打電話無非就是敲打敲打我,讓我別忘了我的弟弟還在合善堂。”
李惟想了半天,支支吾吾地說:“哥,那你以後還要收拾夏書嗎?你當初可是當著所有人的麵,信誓旦旦地說她要是留下來,你就不再找她麻煩的……”
彭世嚴忍著痛,怒道:“我當初是說,她拿了第一,我就不找她的麻煩,她是第一嗎?”
“不是,”李惟小聲嘟囔,“可人家一開始是第一的……”
彭世嚴一臉鄙夷,“管他本來不本來?總之最後不是第一不就得了?而且我難道是什麽正人君子?就算她今天賭贏了,我也沒打算走。”
李惟不再接話,腹誹自己跟了一個不要臉的老大,可轉念一想,自己有了彭世嚴這條大腿抱,也是仗勢欺人。不要臉的和狗仗人勢的,天生就該是夥伴。
“我這傷沒個十天半個月好不了,替我向柳先生告假,我不在學堂的這段時間,有什麽事兒,一定要及時通知我。”
李惟點頭如搗蒜。
夏姝被柳書言收成記名弟子之後,每天都會和丁文繡,江介然一起學習。沒有彭世嚴搗亂,夏姝學得很好。白天上課,晚上回青幫寫金爺的稿子。可這人精力總歸有限,白天上完課,到了晚上,夏姝免不得看著前段時間寫出的半截稿子發呆,死活想不出來半個字。
石頭把這些看在眼裏,也不找茬了,他巴不得夏姝就這麽墮落下去,最好搞砸了差事,被趕出青幫。
眼看賽文會還有兩天,夏姝內心七上八下,她坐在辦公室的木桌前,攤開幾份泛黃的材料,昏黃的燈光映照著,將她的影子刻在牆上,羽扇一樣的睫毛忽閃。
到了這個時候,隻能死馬當活馬醫,她奮筆疾書,想到什麽就寫什麽,筆尖刷刷作響。
龍競飛站在辦公室門口,往裏瞥了一眼,腳步頓了頓。他心裏不爽,但是看見夏姝挑燈夜讀也不好為難他。畢竟石頭也是一麵之詞。石頭這幾天向龍競飛上報了好多次,他說夏姝已經跟學堂那幾個小子混得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壓根兒沒有把心放在金爺的事兒上。
龍競飛又往辦公室裏瞥了一眼,夏姝不像是裝的,現在看來倒像是石頭在說謊,龍競飛把手往兜裏一插,邁腿離開。
石頭見龍競飛從辦公室的方向過來,連忙湊上前,低聲說道:“大哥,我說的不假吧?您要是不好動手收拾夏書,就讓我來,我跟他不一樣,我心裏,隻有咱青幫!”
龍競飛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你當老子是瞎的?讓你伺候好他,你就伺候好他,別再背後搞小動作。”
“是,是。”石頭不解,龍競飛看見夏姝一個字都寫不出來,居然不生氣?他不敢多問,隻得訕訕地笑了笑。
龍競飛一走,石頭就往辦公室裏去,這會兒隻見夏姝滿臉認真,筆尖快出火星子,石頭怒道:“你裝什麽裝?”
夏姝想不出來稿子本來就煩,這會兒被石頭攪了靈感,更是火冒三丈,她抓起一旁的本子就往石頭那邊砸,“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等到賽文會那天,我拿不出金爺滿意的東西,你也別想好過!”
石頭兩頭受氣,又不敢發作,隻能氣衝衝的往外麵走。
“把門帶上!”夏姝衝外麵喊。
石頭低罵一聲,抬手把辦公室的門摔得震天響。
賽文會如期而至,今天既是賽文會,也是金爺的六十大壽。
龍競飛看著堂前一堆東西,犯了難,“該送哪個寶貝給金爺當壽禮呢?”
夏姝天還沒亮就被龍競飛喊了起來,這會兒揣著手,看得直打哈欠。龍競飛嘴上說的這些寶貝,在夏姝看來不過是一堆破銅爛鐵。在陳宅的時候,夏姝也擦洗過不少好東西,知道有錢人家都用些什麽,龍競飛的這些,送哪個給金爺,他恐怕都看不上,想著想著,夏姝情不自禁道:“哪個都不行,太差。”
“你說什麽?”龍競飛暴跳如雷,“老子湊了這麽久的東西,你說差?”
夏姝被這一嗓子吼精神了,繞著圈看這些東西。
龍競飛指著眼前的物件,如數家珍,“玉觀音,廣彩盤,翡翠玉佛,還有那畫,吳湖帆先生的親筆,哪個不是好東西?”
夏姝沒有搭話,往那畫麵前湊了湊,皺眉道:“假的。”
構圖雖然有吳先生的神韻,但是一看筆法,就知道不是真跡。夏姝在陳宅的時候,因為陳宛月喜歡這些東西,看得多了,就能曉得一些其中門道。
看完這畫,她又往前走兩步,看了看那樽玉觀音,抬手一摸,又道:“假的。”
龍競飛聽了夏姝的話,倒也沒什麽特別大的反應,就是抱著手臂,走來走去,看起來煩躁得不行。
“老大,你拿假貨送禮,不怕被看出來?”夏姝看了一圈,但凡貴重一點的,都是假貨。
龍競飛破罐子破摔,“我也知道是假的,但是青幫就這實力,你說怎麽辦吧。”他一早就準備送個高仿的假貨,沒想到就連夏姝都能一眼看出來,更別說金爺。龍競飛猶豫了起來,更加拿不定主意。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老大,你家裏……”夏姝欲言又止,上回去龍競飛家的老宅,龍老太的那些擺件看著倒是件件價值不菲。
“你什麽意思?老子就是不想讓龍老太看不起,你倒是聰明,想讓老子回去拿?”龍競飛頭一扭,冷言道,“這法子不行,換一個!”
夏姝想破頭皮也沒有辦法,隻能道:“老大……你這不是強人所難嗎?你都拿不出來,那我能有什麽法子?”
猶豫了半天,龍競飛去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等到出發的時候,隻見蘇輕煙穿著一身旗袍,裹了件披肩,帶著一個丫頭,等在青幫外麵。
夏姝遠遠就看見那丫頭手裏捧著一個檀木托盤,托盤上的物件兒蓋了紅布,看不出是什麽東西。
龍競飛走在前麵,衝著蘇輕煙去。夏姝緊隨其後,走近一看,蘇輕煙凍得鼻尖泛紅。
龍競飛毫不憐惜,冷言道:“東西送到,你就回去吧,別讓我奶奶知道。”他都沒多看蘇輕煙一眼,讓夏姝去把東西接過來,就開始趕人。
夏姝見到這個場麵,在心裏暗罵龍競飛不近人情,想著要是自己以後結了婚,丈夫是這個樣子,免不得罵他個狗血淋頭。
反觀蘇輕煙,她絲毫不惱,站在原地,溫聲道:“競飛,奶奶讓我也去給金爺賀壽。”
龍競飛長腿一邁上了車,探頭對蘇輕煙說:“那你去唄,抓緊時間,當心晚了,惹金爺不高興。”他完全沒有和蘇輕煙同去的意思。
夏姝呆滯在原地,龍競飛衝她道:“小夏,你幹什麽?趕緊上車!”
“哦,來了。”夏姝回過神,往車那邊走。
蘇輕煙捏著手裏的帕子,往前走了一小步,又問:“競飛,我來的時候坐的黃包車,這會兒實在不方便,你能不能捎我一程?”
青幫幾個兄弟,看著龍競飛,眼裏全是豔羨。如花似玉,溫柔似水的夫人,要是他們能討上,定是捧在手裏都怕化了,偏偏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