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慶點了點頭,猜想他這個老板,肯定留了後招。

劉慶一開始是不太看好祺奕澤的,初見那會兒,祺奕澤一身洋貨,剛從一輛汽車上下來,就數落祺老爺,說他出國前允諾要剪了那頭辮子,結果一直留到現在。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股傲氣。

誰知祺奕澤剛回國,劉慶就被祺老爺安排給了他,做人下屬就算心裏一萬個不願意,還是得服從安排。祺家的生意錯綜複雜,一眾親友更是盤根錯節,難理關係。劉慶覺得這個嬌生慣養,受人吹捧的少爺多半堅持不了多久,於是劉慶就跟著祺奕澤,一邊打理從他父親手中接過去的大半的生意,一邊數著日子,等他打退堂鼓。

可慢慢的,劉慶對祺奕澤有了改觀,他聰明,有手段,左右逢源,打理生意風生水起,那些難纏的親戚也被他哄得服服帖帖,一心為祺家做事。祺老爺樂嗬嗬的脫身,安養萬年。

祺家之前從來不涉及報社的生意,是祺奕澤鐵了心要做,祺老爺不支持,劉慶卻覺得祺奕澤能做成。劉慶懂祺奕澤的盤算,但唯獨在夏書的事兒上,劉慶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麽非要挖他?

夏姝也不知道原因在什麽地方,自己一個無名小卒,居然勞得祺大老板親自出馬。兜兜轉轉,耽擱了半晌,夏姝才走到校門邊的長廊。

這會兒天都要黑了,走廊上亮著昏黃的燈,影影綽綽的光線映在地板上。夏姝一抬頭,就看見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一抹纖細的白影,她的手扶著圍欄,微微抬頭,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駭人。夏姝嚇得一哆嗦,轉頭就想跑。

聽人說啊,這學堂裏麵,一到晚上,最容易撞見一些不幹淨的東西,夏姝之前就當是聽一個樂,沒想到今天真撞上。

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腿就越不聽使喚,夏姝這會兒跟軟腳雞一樣,一歪一扭地挪。

半天過去,連拐角處都沒走到,忽地一隻手落到肩膀上,夏姝抱著腦袋蹲下,喊道:“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夏書?”

聽到熟悉的聲音,夏姝這才敢睜開眼,她站起身,鬆了口氣道:“文繡?你這麽晚不回家,穿著個白裙子站這兒幹什麽?嚇死我了。”

文繡垂著腦袋,輕聲道:“我在等你。”

夏姝不明所以,“等我?”

丁文繡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袖,指關節微微發白,呼出的氣在冷空氣中化作輕微的白霧。

夏姝等著丁文繡的下文,可惜她遲遲沒說話,她的眼神遊移不定,幾次抬頭望向夏姝,卻又迅速低下頭。

“文繡,你是不是想跟我說什麽?”夏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文繡怎麽一副嬌羞樣?

“夏書……”丁文繡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她站在距離夏姝兩步遠的地方,腳尖微微內扣,身體略帶僵硬。

夏姝聞聲側身去聽,燈光打在她的臉上,映出一片柔和的光影。

丁文繡垂下眼簾,不安地捏了捏衣袖。“我……我確實有些話,想和你說。”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準備了好久才敢開口。

這表情,種動作,這氣氛,很難不讓人懷疑。

夏姝搶答道:“你不會喜歡我吧!”

丁文繡聽到這話,沒了剛才緊張的神色,怪道:“你瞎說什麽?”,說完這句,擔心夏姝不信,又低聲道,“我知道你是女孩子。”

“什麽!?”夏姝驚慌失措的打量著四周,確定沒人偷聽,她才問,“你怎麽知道的?”

丁文繡解釋,“你偽裝得很好,但是我畢竟也是女孩子,總能看出來的。”

夏姝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要是被別人發現自己是個女子,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煩上身。說不定還會暴露身份,被林老爺抓回去。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丁文繡信誓旦旦。

夏姝點了點頭,見氣氛緩和,微微一笑,側身靠在圍欄上,“你剛才是想跟我說什麽?你說吧,我聽著。”她的語氣柔和,給對方足夠的空間。

丁文繡咬了咬嘴唇,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絲愧疚和掙紮。“今天的事……真的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小心翼翼。

夏姝撓了撓頭,似乎在想文繡今天真是奇怪,好好的道歉做什麽?

“我不想跟你爭第一的,我希望你留下來,今天在課室,也是真的想幫你,誰知道他們居然曲解我的意思……”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

夏姝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她的沉默讓丁文繡更加局促,眼神也開始變得慌亂。

“其實,我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夏姝終於開口。

丁文繡猛地抬頭,眼裏劃過一絲驚訝。“可是……那些話很過分。還有彭世嚴,他……”她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

夏姝抬手,輕輕擺了擺,示意她不必繼續。“他們怎麽說是他們的事兒,要是你為了讓我拿第一,故意放水,我才會生氣呢!文繡,我知道你是想幫我,用不著自責。況且我以後作為柳先生的記名弟子,也是一樣的。”

她的語氣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抹自嘲的笑意。“說到底,是我一開始入選名不正言不順,才讓大家有機會懷疑,這次過後,他們就沒辦法找茬了。”

丁文繡聽著這番話,張了張嘴,想要說,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所以,不用太在意。”夏姝的笑容淺淺的,卻帶著一份令人安心的力量。她的目光落在丁文繡身上,像是在用眼神告訴對方,一切都已經過去。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這麽晚了,你倆在這兒聊什麽呢?”江介然的嗓音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就是隨便聊聊。”丁文繡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目光垂下,不敢直視江介然那雙帶著促狹的眼睛。

夏姝看文繡這表情,恨鐵不成鋼,怎麽表現得就像我倆私會一樣?少女心事一眼看穿,怕不是擔心江介然誤會,可這越遮掩越可疑。

夏姝索性反問道:“你這麽著急找來,是怕我拐走了文繡?”

江介然掃了一眼兩人,目光在夏姝臉上略作停留,隨後眯著眼看她,“那也要看你拐不拐得動。”

這話不是明擺著宣示主權嗎?夏姝輕咳兩聲,看向文繡,她沒作聲,但是悄悄紅了臉。

夏姝微微頷首,輕聲道:“不敢不敢。”她往旁邊一閃,讓文繡站在中間,隨後往門口走,還不忘叮囑道,“送文繡回家的重任就交給你了,我得回去陪我娘。”

夏姝走後,丁文繡還是有些提不起興致,江介然察覺到她的情緒,問道:“夏書給你擺臉子了?”

文繡搖了搖腦袋,“她不但沒給我擺臉子,還反過來安慰我,讓我別放在心上。”

江介然擺了擺手,嘴角重新揚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看吧,我就說夏書那家夥,心可寬著呢。”

丁文繡抿了抿嘴,臉上的表情漸漸放鬆了些許。

江介然挑了挑眉,嘴欠道:“你要是再糾結下去,小心變老太太啊。”

“你才變老太太。”丁文繡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雖然很輕,但總算打破了她臉上的僵硬。“我隻是覺得,那些人總欺負夏書,我們得多幫幫她……”

“依你依你,”江介然打斷她,語氣中帶著調侃,“我們以後對他寸步不離,左邊一個右邊一個,給他當保鏢,總行了吧!”

江介然走在丁文繡前麵,“別總說他,你不是說要請我吃糖葫蘆?”

丁文繡疾走兩步超過江介然,道:“這麽晚了,上哪兒去給你買糖葫蘆?明天再說。”

江介然追上去,“行行行。”

丁文繡猛然想起什麽,問道:“你說彭世嚴會遵守約定,退學,滾出學堂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聽人說,柳先生宣布了要收夏書為記名弟子之後,彭世嚴就出了學校,坐上一輛車去了歌舞廳。”

歌廳包間,

彭世嚴唯唯諾諾的站在一邊,沒了平日裏盛氣淩人的那副模樣。

包間的正中央,打扮精致的周書婷斜倚在沙發上,沒好氣道:“你不是說,夏書這次一定會滾出學堂嗎?”

這話一落,剛才還在周書婷手上的杯子,已經砸到了彭世嚴的腳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他也不敢躲。

“周小姐,你是沒看到,柳書言偏心得不行,非要把夏書留下,我能有什麽辦法?”

周書婷都沒抬頭,冷聲說:“我不聽這些,你自己攬下的活,辦不到,就要罰,要麽你就把我給的報酬吐出來,自己選一個。”

從歌舞廳出來的時候,彭世嚴一瘸一拐,鼻青臉腫,他的狗腿子李惟著急忙慌地上去扶他,“哥,你咋被打成這樣?”

彭世嚴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罵道:“臭娘們兒,仗著自己老爹是省長,等著吧,別落到老子手上。”

“哥,你就聽你二叔的話,回家吧,幹嘛要看周書婷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