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姝皮笑肉不笑,“我就是看出來了,才不生氣,你在這兒找茬沒用,我倆現在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是我因為金爺的事兒被趕出青幫,你也別想撇清幹係。”
石頭一時語塞,“老大拿我當老媽子,也隻讓我照顧你,你搞砸了活跟我能有什麽幹係。”
“這事兒跟你沒關係,那你趁著收租撈油水的事兒呢?吳記那個老板,鬼精的很,多給你的銀元全都記在冊子上,一查就知道。你要是把我逼急了,我就把這事兒連帶你陰我那事兒一起捅到老大麵前。老大錙銖必較,一定會把你丟江裏喂魚。”
夏姝本來不想搭理他,但是時間緊迫,要是這半個月石頭一直這麽鬧騰,原本就隻有三成把握的事情,怕是要徹底沒戲了。
石頭心虛不語,按照龍競飛的脾氣,把他丟江裏喂魚都是輕的,到時候斷手斷腳,就真隻能討飯吃。
夏姝又道:“我放你一馬,你也別一直咬著我不放。收租的差事,不是我向老大要來的,他非要我去收租,我有什麽辦法?你要怪也應該去怪他。”
石頭一聽這話,又是一頓火冒三丈,他從地上爬起來,指著夏姝的鼻子喊:“你小子別得意!不就仗著認識幾個字兒嗎?”
夏姝無奈,“我得意什麽,你以為老大事事都找我是看重我?”
石頭不解,“難道不是嗎?在你來之前,老大的吃喝拉撒可都是讓我伺候的!你一來,老大什麽事兒都不帶我。”
夏姝不耐煩道:“你還真是操著老媽子的心。他什麽事兒都找我,不就是看我好拿捏嗎?隨時都能要了我的命,這福氣給你嗎,你要不要?”
石頭還想說什麽,卻被夏姝打斷,“行了,趕緊去給我找點紙來,我想到要寫什麽了。”
石頭把頭別到一邊,不為所動。
夏姝放下筆,“等金爺的事兒結束,我一定會好好跟老大說說,你把我照顧得很好。”她刻意咬中了最後幾個字。
石頭這才動了起來。
後麵幾天,夏姝和石頭倒是相安無事。石頭嘴上罵,但是真喊到他,他也隻能認命。
青幫安安靜靜,廣州城的一處街角卻異常熱鬧。街巷中人頭攢動,吆喝的小販,結伴去學堂的學生……男女老少,都在一張紙前駐足。
這張紙,就是柳書言先生重新發布的收徒榜單,今天一大早新張貼出來的。
幾個年輕人圍在榜單前,爭相念著上麵的名字:“丁文繡、江介然……還有,夏書?”
聽到這裏,人群中傳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夏書?那不是前幾天被傳得沸沸揚揚,說他當街偷周小姐東西的那個小子嗎?”
“敢在周小姐手底下救人,還算有幾分膽量,但是他還有什麽能耐,居然能上榜?真是荒唐!”一個穿著破舊馬褂的中年漢子冷哼道。
旁邊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小夥卻搖搖頭:“你們別亂說,這名字可是柳書言先生親自寫上去的。難不成他還會胡亂偏袒?”
這話一出,眾人愣了一下,隨即有人不以為然地笑了:“誰知道呢,也許是那夏書運氣好,說不定和柳先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係呢?”
“可不是嘛,我聽說啊,他前腳被警察廳的人抓回去,青幫那個煞神和成均學堂的柳先生後腳就趕去替他說情,”那婦人說到這兒又壓低了聲音,“我還聽說啊,柳先生因為他捱了一頓鞭子,連周省長都驚動了!”婦人講起八卦來,繪聲繪色,像是親眼見過一樣。
話音剛落,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皺起眉頭,斜睨了那人一眼:“慎言!柳先生是什麽人,豈容你這般汙蔑?再說了,聽說這夏書寫得一手好文章,也許真是才華橫溢呢?”
“哼,才華橫溢?就憑他一個青幫混子?別忘了成均學堂的學生都未必能輕鬆上榜,他一個下九流的混子,憑什麽?”
爭執聲越來越大,人群開始分成了兩派。一派替柳書言和夏姝辯護,堅信榜單有其道理。一派則持懷疑態度,覺得夏姝不過是靠運氣,上榜的背後一定有“內幕”。
賣糖人的小販一邊靈巧地轉動著手中的竹簽,一邊聽著前方的爭論,他笑嗬嗬地插嘴道:“榜單是柳先生親自貼的,咱們老百姓能看個熱鬧就不錯,有什麽可吵。再說,人家夏書不管是真有才華還是背後有關係,他呀,都成了柳書言的徒弟,前路光明,你們嫉妒也沒用啊!”
這句話引得方才還漲紅臉爭執的幾人瞬間熄了火,他們臉上的表情也是精彩紛呈,或忿忿不平或搖頭歎息。
柳先生收了一個青幫混子當徒弟,這消息無疑是一道驚雷,一傳十,十傳百,成了不少人的飯後談資。
這時候的夏姝還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經傳遍了廣州城的街頭巷尾,一味蒙頭大睡。
日光穿透蒙著一層灰的玻璃,照在夏姝的臉上。她抬手,半眯著眼看牆上的掛鍾,12點了!居然一覺睡到了12點。
夏姝前幾天一直沒有離開過龍競飛的辦公室,連吃喝都有人送。除了去茅廁方便,其餘時間她都坐在書案前,手裏握著一支鋼筆,不分晝夜的寫,靈感這東西稍縱即逝,哪敢閉眼。
夏姝就這樣熬了兩天兩夜,龍競飛先坐不住了。拿下元月社的事情,全都指望夏姝一個人,他就算再有資本家的惡臭,也不能還沒上磨盤,就先把驢累死。於是他大手一揮,讓手下的人強行把夏姝送了回去,讓她睡一覺再來寫。
夏姝因此才有了昨晚睡得昏天黑地的這一覺。
一直寫的時候,沒感覺累,這睡了一覺卻莫名生出一種被掏空的感覺,夏姝坐起,磨蹭了好一會兒,才頂著一個雞窩頭,從被窩裏挪出來。
啞嬸兒不在家,估摸著是去上工了。爐子上還溫著倆白饅頭和一碗清粥。
夏姝收拾了一番,看起來好歹有了點活人氣兒。她抓起饅頭往嘴裏塞,沒過多會兒就吃完一個。夏姝不挑食,就點鹹菜的饅頭也吃得很香。隻是吃得太急難免噎住,第二個饅頭才吃上一口,就噎得夏姝伸長了脖子,喝了一大口清粥才順下去。
跟著啞嬸逃難的時候,夏姝還是個小娃娃,吃完上頓沒下頓。每次拿到點吃食,啞嬸就會催著夏姝趕緊吃,生怕被別人搶了。夏姝這吃東西囫圇,不挑食的習慣就一直保留到現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夏先生!在家嗎?”
這一嗓子,驚得夏姝一顫,差點沒抓穩手裏的饅頭不說,腳趾頭還撞上了桌角,疼得她無聲呐喊。
“夏先生!夏先生!”院外的門被拍得哐哐作響。
夏姝回過神來,一腳蹬上鞋跟,套上瓜皮帽,迅速往門口去。夏姝揣著手,一邊走一邊犯嘀咕:誰會在這個點兒找上門?聽聲音,來的人還不少,準沒好事兒。
出於警惕,夏姝沒有立馬打開門,而是扒在門縫上,往外麵看。
這一看才發現,門外站著的三個人,全是眼熟的。
夏姝把門往後一拉,掃過眼前的人,驚歎道:“劉老板,趙老板,陳老板……你們這是?”
之前對她冷言冷語的報社老板們,此刻正滿臉堆笑,爭先恐後地往那窄門裏擠。
“夏先生,好久不見,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為首的劉老板率先開口,語氣熱忱得讓夏姝愣了愣。
怎麽會不記得?當初去投稿,數他最不講理。夏姝連他家報社的門都沒進,就被他嗬了出去。
夏姝還在愣神,趙老板已經擠開了劉老板,將一筐雞蛋和一盒蘇記的糕點往她懷裏塞。
蘇記精裝的糕點差不多30大洋一盒,抵得上夏姝一個半月的工錢,這可不敢收,夏姝連忙推脫。
趙老板見狀也收回手,不再硬塞。
打眼一看,這幾個老板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拿了東西,完全就是一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
他們的態度變化之快,讓夏姝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怕不是睡出了幻覺?她使勁兒閉眼然後又睜開,反複了好幾次,眼前的三張臉還是沒有消失,她才相信這不是夢。
夏姝站在門口,眉頭微微蹙著,沒有急著邀請他們進來,總得知道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幾位老板今日造訪,不知有何貴幹?”夏姝的語氣淡淡的,既不冷漠也不熱絡。
趙老板道:“眼看要到年關,我們正好來給夏先生拜拜年。”
拜年?這除夕少說也還有個把月,他們這拜的哪門子年,夏姝沒有搭話。
趙老板又道:“您以後要是有什麽佳作,可以一定要來我們報社!”
原來這才是真實意圖,隻是夏姝依舊不明白,為什麽這幫子人忽然要她的稿子,之前那副樣子看起來,是夏姝倒貼都不願意收她稿子的程度。
陳老板見狀,獻寶似地把一封信函往夏姝麵前遞。